云天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置喙的无形之力自掌心漾开,稳稳托住云镇天与周媚的双膝,将二人缓缓扶起。
“你我师徒之间,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云天目光温润如暖玉,视线缓缓扫过两名弟子周身,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赞许。
历经百年九霄都天神雷淬炼,二人此前因只一味精进修为、未受天劫洗礼而略显虚浮的大乘境界,此刻已然变得内敛沉凝,周身灵力收放自如,再无半分驳杂。
云镇天周身隐隐有赤红火纹与紫金雷芒交织流转,每一缕纹路都透着霸绝天下的刚猛之气,那是火行规则领悟至深的具象化显现;
周媚则截然不同,周身气息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水波流转间,既有包容万物的厚重底蕴,又暗藏雷霆淬炼后的毁灭真意,刚柔并济,浑然一体。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皆能从彼此眼中看到脱胎换骨的蜕变与一往无前的坚定。
只是二人皆为往生莲藕筑体,过去一千五百余载,并未在他们身上刻下半分岁月之痕,此刻依旧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模样。
云镇天身姿挺拔如松,许是火行规则浸淫日久,那张方形国字脸棱角愈发分明,浓眉大眼间满是少年人的阳刚正气,又藏着大乘修士的沉稳气度。
周媚则早已褪去往日的青涩稚气,出落得温婉如水,清秀的鹅蛋脸上,眉眼间晕开少女独有的柔媚,却又因雷霆淬炼,多了几分不卑不亢的清冷,气质愈发独特。
云天望着两名弟子的成长,心中满是欣慰与满意。
这般深厚的底蕴,这般惊艳的蜕变,即便放在仙界,也绝对算得上是顶尖绝世天骄,未来不可限量。
“外界虽只过十年,可为师当年在乱石谷斩杀魔魂族高层,必然引得整个仙遗大陆风起云涌。那些魔魂族追兵,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云天负手而立,周身青衫虽无风起,却自带动荡气流,周身隐有仙威萦绕:
“此番出关,不仅要直面天道降下的重重雷劫,更有一场避无可避的血战。你们,可做好了准备?”
话音未落,云镇天已然咧嘴大笑,声线铿锵有力:“弟子手中‘火云’,早已饥渴难耐!”
话音落时,他手腕陡然翻转,一道赤红霞光自掌心迸发,那柄煞气冲天的斩马长刀凭空现世,稳稳握于手中。
刀身之上,凤凰神火灼灼燃烧,紫金雷芒缠绕交织,二者相融间,竟发出一声穿透虚空的清脆凤鸣,凛冽战意直冲霄汉,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
他前世本就修至仙人体魄,根基深厚无比,今生重修,心境更胜往昔,对这天道之威非但无半分畏惧,反倒满是跃跃欲试的挑战之心,眼底燃着滚烫的战意。
一旁的周媚则显得沉静许多,她微微欠身,神色温婉却不怯懦,皓腕轻摇间,一枚幽蓝色的玉铃缓缓浮现,正是她的本命法器“沧澜铃”。
铃音轻响,清脆悦耳,却又藏着勾魂夺魄的凛冽,音波所及之处,周遭虚空竟缓缓泛起层层冰霜涟漪,寒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连空气中的灵力都似被冻结。
“师尊放心,”她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透着彻骨的寒意与不容置喙的决绝,“任何敢阻拦我等大道之人,皆会化为飞灰。这天劫若敢阻我前路,我便冰封了这天劫,踏碎阻碍,一往无前。”
云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心念微动间,周遭萦绕的七彩霞雾骤然扭曲、翻涌,原本笼罩周身的仙灵之韵瞬间溃散。
下一息,师徒三人的身形便已脱离那方自成天地的无上仙境,双脚稳稳落回幽暗死寂的岩洞地面。
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腥气与腐朽霉味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与方才鼎内萦绕的氤氲仙气形成天壤之别,反差之强烈,让云镇天与周媚皆下意识皱了皱眉。
云天抬手轻招,灰色石台上的镇天鼎顿时滴溜溜飞速旋转,化作一道凝练的微光,倏然没入他的丹田气海之中。
鼎身稳稳悬浮于混沌元婴掌心,继续汲取着混沌元力,蕴养自身,周身萦绕的古朴气息愈发内敛。
可就在镇天鼎彻底没入丹田的刹那,那层原本隔绝天机的无形屏障,也随之一同消散。
云镇天与周媚见状,当即全力运转隐匿法门,拼力收敛自身气息。
可他们终究是凭借无数逆天资源,硬生生将修为拔至大乘初期顶峰,再加上周身初露锋芒的通天灵宝,这般底蕴与气息,即便刻意遮掩,也如黑夜中灼灼燃烧的烈阳,夺目刺眼,瞬间便触动了仙遗大陆最高的天道法则。
“嗡——”
一声沉闷至极的嗡鸣陡然响起,宛如古老神明在天际敲响丧钟,低沉而厚重,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毫无征兆地在整个仙遗大陆的苍穹深处炸开,震得天地间灵气都为之震颤,恰似这方天地自身发出的愤怒咆哮。
岩洞之外,原本万里无云的幽暗天空,在短短数息之间便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剧变。
仙遗大陆的灵气本就稀薄异常,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搅动,彻底陷入暴走状态。
整片大陆的灵气,仿佛被一口无穷无尽的黑洞所牵引,纷纷化作锋利如刀的罡风,呼啸着、狂乱着,朝着这片密林上空疯狂汇聚。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绝非寻常的乌云蔽日那般简单。
一层层透着浓郁血色与毁灭气息的暗红劫云,正从苍穹深处不断凝聚、下沉,厚重得仿佛要压塌这方天地。
劫云之中,粗壮如山岳的金色、紫色雷霆肆意翻滚穿梭,形如怒龙咆哮,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天地,连岩洞的岩壁都在震颤,簌簌落下细碎的石屑。
劫云如同沸腾的血海,以密林深处那口地缝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张,十里、百里、千里……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已覆盖了方圆万里的广袤天穹,将整片东部大陆都笼罩在一片暗红阴影之下。
那股不分敌我、欲将一切异数彻底抹杀的天威,宛如亿万座实质化的十万大山,狠狠压在仙遗大陆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无数低阶妖兽在这股恐怖威压之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爆体而亡,化作漫天血雾消散。
即便是那些隐匿在深山大泽、修为高深的土着大妖,此刻也吓得匍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一丝一毫的反抗念头都不敢生出,只能任由天威碾压。
转瞬之间,整个仙遗大陆的东部,便彻底陷入了不见天日的暗红炼狱之中,死寂与绝望,在天地间悄然蔓延。
……
同一时间,距离那片密林数万里之外的干涸河床之上,黄沙漫天,阴风卷地,透着一股死寂的凶戾之气。
浑天族大长老厉渊正单掌死死扣住一名合体期鬼修的头颅,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黑,搜魂秘术的漆黑魔元正顺着指尖涌入鬼修体内。
那鬼修浑身抽搐,满脸痛苦,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搜魂之术刚施展到半途,苍穹之上骤然传来的异动,让厉渊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那双常年充斥着暴虐与杀意的眼眸中,瞬间被极致的骇然与震惊填满,连周身的凶戾气息都凝滞了几分。
他掌下那名原本还在痛苦扭动、神魂剧烈挣扎的鬼修,在那股磅礴无匹的天威降临的刹那,神魂竟被直接压制得彻底停止了波动,身躯软软垂下,成了一具没有生机的躯壳。
“这等天地威压……有人在渡雷劫?!”
厉渊失声惊呼,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心神激荡之下,手中下意识地加力。
“砰”的一声闷响,那名鬼修的头颅应声碎裂,红白之物溅洒在干涸的河床上,斑驳刺目。
而厉渊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在东方天际,眼底的震惊久久未散。
望着东方极远处缓缓蔓延而来的无尽天威,即便他早已是大乘后期的圣祖,神魂深处也忍不住生出一丝难以遏制的颤动,周身灵力都随之紊乱了片刻。
这等天地异象,绝非普通修士破境渡劫所能引来。
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简直像是天道动怒,要将那渡劫之地的天地万物彻底抹除。
“大长老,这……这是什么级别的雷劫?难道是有人在渡飞升仙劫?”
一名浑天族长老踉跄着凑上前来,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微微发颤,声音里满是恐惧与疑惑,连抬头望向天际的勇气都没有。
厉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右手猛地一甩,指尖的血污化作几道黑芒溅落在黄沙中,沉声道:
“不,这绝不是普通的飞升之劫。你仔细感受,这威压之中夹杂的毁灭气息,分明是天道察觉了禁忌存在,欲要将其彻底抹杀而降下的天妒之劫!”
话音落,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戾:“过去看看!不管是谁在渡劫,能引来这等惊天异象,身上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惊天大秘。说不定,就是我们苦苦寻觅的那个人!”
“是!”
十数名合体境的浑天族强者齐声应诺,声音虽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惧,却也难掩贪婪。
众人周身同时爆发出漆黑的魔元,汇聚成一团遮天蔽日的魔云,裹挟着凛冽的凶气,紧随厉渊身后,化作几道流光,向着东方天际疾遁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
与之相隔数万里的另一处幽谷之中,瘴气弥漫,阴风阵阵,正是魔魂族的临时据点。
魔魂族族长戚长天,正率领着数十名高阶魔修结成搜山大阵,在幽谷深处来回探查,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漆黑魔气。
忽然,那股席卷整个仙遗大陆、令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天威轰然降临。
戚长天手中那面价值连城、刻满繁复阵纹的寻灵罗盘,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阵纹寸寸崩裂,紧接着一声绝望的哀鸣响起,罗盘直接炸裂成一堆废铜烂铁,碎屑飞溅。
“好恐怖的法则波动,连周遭空间都被彻底锁死,半点灵力都难以顺畅运转!”
戚长天猛地抬头仰望苍穹,那张本就阴鸷的脸庞上,肌肉疯狂抽搐,漆黑的双瞳之中,闪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惧意。
他虽已是大乘后期修为,在这片大陆上也算顶尖强者,可在那片横跨万里的暗红劫云面前,却依旧感觉自己渺小如蝼蚁,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险些被剥夺。
“族长,我们……我们还要继续靠近吗?”
一名合体期魔修长老声音发颤,死死咬着牙劝阻,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周身魔气都因恐惧而紊乱。
“那等天威太过恐怖,若是不慎卷入其中,我等恐怕连神魂都难以留存,会瞬间灰飞烟灭啊!”
“蠢货!”戚长天猛地转身,眼中的惧意瞬间被疯狂的狠厉取代,声音咬牙切齿,字字如冰,“仙使大人早下了死命令,三年内必须找到那人的踪迹。如今已然过去足足十年,早已远超期限!若是空手而归,你以为仙使大人会饶过我们?到那时,我们只会死得更惨!”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本命魔功,周身魔气暴涨,死死抵抗着从天而降的煌煌天威,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厉声喝道:
“所有人听令,随本座前去查探!无论那渡劫之人是谁,其气息异动如此惊人,都极有可能与我们要找的目标有关!今日之事,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仙使大人的法旨之上,绝不能空手而回!”
随着戚长天的号令,不仅是魔魂族的队伍,整个仙遗大陆都彻底沸腾起来。
远不止魔魂族与浑天族,幽冥鬼界派驻仙遗大陆的泰山王城城主郭崇,以及其他各方势力派驻的精锐小队,此刻都清晰感受到了这方天地的惊天异象。
他们纷纷停下手中漫无目的的搜寻,身形顿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东方天际那片暗红劫云笼罩之地,眼中满是震惊。
猜忌、贪婪、惊惧……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各方势力的阵营中交织蔓延。
有人忌惮天威,不敢轻举妄动;有人觊觎渡劫者的机缘,蠢蠢欲动;更有人猜测渡劫者便是他们苦苦搜寻的目标,杀意暗生。
片刻的迟疑之后,无数道流光从大陆各处拔地而起,或漆黑如墨,或金光璀璨,或幽蓝似鬼火,犹如百川汇海般,带着各自的心思,朝着劫云聚拢之地疯狂疾驰,破空之声响彻天地。
一张沉寂了十年的无形巨网,终于在这漫天劫雷的轰鸣之中,以一种最狂暴、最决绝的方式,朝着劫云中心疯狂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