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胡管事指点迷津。”
云天放下茶杯,对着胡玲儿略一颔首,平静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也没有追问天妖城的具体方位。
对于他这等境界的修士而言,只要知晓一个大概的方向,神念铺展开去,寻到一座如此规模的巨城,并非难事。
胡玲儿见他这般干脆,媚眼之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本以为对方在听闻“对赌擂台”的凶险后,会犹豫,会退缩,或是会向她打探更多细节。
然而,眼前这个白发青年,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一种与他外露修为不符的沉稳与自信,仿佛那座令无数妖修闻之色变的血腥擂台,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处寻常的试炼之地。
“林道友既已胸有成竹,奴家便不再多舌了。”胡玲儿眉眼含俏、巧笑嫣然地站起身,纤手一翻,从腕间储物镯中取出一枚边角微卷、印有淡淡妖纹的古旧兽皮舆图,轻轻递到对方眼前,“我们妖灵天界不比其他诸界那般富庶繁华,城池之间相隔甚远,且少有传送阵相通。这是一份此界的大致舆图,虽算不上详尽周全,但天妖城的具体方位标注得极为清晰,便算作奴家回赠道友的薄礼。”
“有劳。”云天坦然接过,神念一扫便将舆图内容记下,而后起身抱拳,“林某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告辞。”
言罢,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向阁外走去。
望着他那挺拔而从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胡玲儿脸上的妩媚笑容才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她摩挲着手中那枚盛放着赤火灵芝的锦盒,喃喃自语:“一个炼虚后期的人族,竟有这般胆魄与底气……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天妖城,怕是要起些风浪了。”
……
离开了天灵阁,云天并未在城中多做逗留。
他缓步走出那座由巨兽头骨雕琢而成的宏伟门楼,身后天灵城内依旧是一片喧嚣与血腥。
他将那份兽皮舆图收入储物戒,目光却并未望向舆图标注的天妖城方向,而是投向了遥远的东方天际,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那狐族女修胡玲儿言辞恳切,看似句句在理,甚至还主动赠予舆图示好。
但云天心性何等谨慎,历经的生死险境不计其数,又岂会因对方三言两语与一株灵药的交易,便将自身安危全然寄托于她的言辞之上?
妖族,尤其是狐族,素以狡诈闻名。那“对赌擂台”或许确有其事,但其中是否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凶险与陷阱,却不得而知。
只听从一名狐女一面之词,便贸然直入妖灵天界的中央腹地,那万妖汇聚的天妖城,这绝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谋定而后动,方为万全之策。
心念已定,云天寻了一处无人注意的僻静角落,身形悄然模糊,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灰色流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高天云层之中,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他要去往的,是另一处地方。
一处在此界之中,属于人族的聚居坊市。
这也是当初他从胡小芸口中旁敲侧击,偶然得知的一处信息。
在动身前往天妖城这等龙潭虎穴之前,他需要更全面、更可靠的情报。
而从同族的口中,无疑最有可能得到最真实的消息。
云天一边赶路,一边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审视着这片全新的天地。
妖灵天界的大地,呈现出一种粗犷而原始的壮丽。
脚下,连绵不绝的山脉如同一头头匍匐大地的洪荒巨兽脊背,雄浑而苍凉,透着一股亘古不变的蛮荒气息。
山峦之间,动辄万丈高的参天古木直插云霄,巨大树冠遮天蔽日,在地面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林海深处,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兽吼,每一次嘶吼都蕴含着强大的妖力,引得山林摇动,煞气冲天。
极目远眺,广袤的平原之上,有数条大河蜿蜒流淌,河水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无尽的鲜血。
河面之下,隐约可见体型庞大如山丘的水生妖兽不时翻滚,搅起滔天血浪,散发出浓郁的腥气。
天空之中,亦不太平。
时有成群凶禽遮蔽日光,投下巨大的阴影。
云天亲眼看到,一群翼展超过百丈、羽毛泛着金属寒光的巨鹰,如乌云般从高空俯冲而下,它们锋利的爪牙轻易撕开一头体如山岳的巨犀厚皮,在后者凄厉的悲鸣中,将其分食殆尽。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这八个字,在这片土地上,被演绎到了极致。
此地的天地灵气,亦是狂暴而驳杂,其中夹杂着浓郁的妖气与血煞之气,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寻常人族修士若在此地吐纳修炼,若无特殊的功法护持,心神极易被这股狂暴能量侵蚀,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
然而,这些对于云天而言,却毫无影响。
他身负万圣道体,万法不侵,百毒不伤。
这些在旁人看来凶险无比的驳杂妖灵之气,甫一入体,便被万圣道体自行炼化提纯,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滋养着他的肉身与经脉,竟是毫无滞碍。
那处名为“天居坊市”的人族聚居地,距天灵城并不算太过遥远,约莫十万里之遥。
以云天如今的遁速,不过两三个时辰便至。
当他的神念感知到前方一片广阔的山谷中,那股狂暴妖灵之气骤然变得稀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阵法灵光与无数人族修士的气息时,他便知道,目的地到了。
他散去遁光,身形自云层中缓缓落下。
放眼望去,只见四面皆是万仞高山,自成一道天然屏障。
而在群山环绕的中央,一片宽阔的谷地之内,坐落着一座颇具规模的城池。
与天灵城那般以兽骨搭建的粗犷风格截然不同,这座人族坊市的城墙由厚重的青黑色巨石垒砌而成,其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阵纹,闪烁着淡淡的灵光。
自谷口起,便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
深不见底的陷坑,地面上插满了以强大妖兽腿骨打磨而成的、锋锐无匹的防兽刺桩,城墙之外更有一条宽达百丈的护城河,河水浑浊,隐有阵阵法力波动传出,暗藏玄机。
整座坊市都被一座巨大的防御光罩笼罩着,显然此城时常受到妖兽的侵扰,才有这般森严戒备。
云天收敛气息,缓步走到城门之前。
城门两侧,站着十数名身着统一制式铠甲的修士,个个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城门的人。
为首的两名修士,赫然有着元婴中期的修为。
见到云天这个生面孔靠近,两名元婴修士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他身上。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手中长戈一横,沉声喝问:“来者何人?从何处来?”
“在下林小帅,一介散修,游历至此,欲入坊市休整一番。”云天抱拳一礼,神色平静地回答。
那修士并未因他的客气而有丝毫放松,取出一面古朴青铜宝镜,朝云天一照。
镜面华光一闪,并无任何异常。
“确是人族,无异样。”那修士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冰冷,“入城费,一万灵石。”
云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一万灵石,此价对寻常元婴修士而言,已是一笔不小开销。
看来在这妖灵天界,人族的生存成本,着实高昂。
他没有多言,干脆取出一只储物袋递了过去。
那修士接过神念一扫,确认数目无误,看向云天的眼神才稍缓一丝,侧身让开了一条通路:“进去吧。城内禁止私斗,违者后果自负。”
“多谢。”
云天颔首致意,迈步走入了厚重的城门。
待他身影没入城门阴影,身后那扇由万斤玄铁铸就的大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巨响,缓缓闭合,将外界那片血腥凶险的蛮荒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一步之遥,两个天地。
门外是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原始丛林,而门内,则是一方秩序井然、充满了人族烟火气息的庇护之所。
云天走在宽阔而整洁的街道上,感受着这截然不同的氛围。
天居坊市的建筑风格朴实无华,多以坚固青岩与铁木搭建,虽无天灵城那般狂放霸气,却多了几分坚韧沉稳。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丹药铺、法器阁、符箓店、灵材行……应有尽有。
往来的修士皆是行色匆匆,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警惕与疲惫。
他们的修为普遍不高,以金丹、元婴境为主,偶见一两位化神修士,便已是此地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云天那被刻意压制在炼虚后期的气息,在此地便如鹤立鸡群,引来了不少修士或敬畏、或惊疑的目光。
对此,他视若无睹,只不疾不徐前行,神念却早已如无形大网,悄无声息覆及整座坊市。
如他所料,这天居坊市之内,修士约莫十万之众,其中九成以上皆是金丹、元婴之辈。
而他神念所及的至强之处,则位于坊市最北端,一座被重重禁制所笼罩的府邸之内。
那里,盘踞着五道炼虚境气息,以及一道……已然踏入合体初期的强横气息。
想来,那便是这座人族坊市的真正主事者,亦是此地人族赖以生存的顶梁柱。
云天的目光朝着北方那座府邸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便又平静收回。
他并无直接登门拜访的打算。
在这等朝不保夕、危机四伏的妖族地界,一座人族孤城能屹立至今,此地的管理者必然是心思缜密、戒心极重之辈。
自己一名修为已至炼虚后期的陌生修士贸然上门,无论抱有何等善意,都只会引来对方最高级别的警惕与猜忌,甚至会被视作妖族派来的奸细,或是图谋不轨的强敌。
届时非但问不出有用情报,反倒会平添诸多无谓麻烦。
想要真正摸清此地、探明天妖城虚实,还需更稳妥、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云天念及于此,脚步一转,朝街道一侧一栋三层高的木质阁楼行去。
与其他店铺的肃杀实用的风格不同,这座阁楼门前悬挂着一块“清心居”的牌匾,门内隐隐飘出茶香与三两低语声,与整条街道行色匆匆、人人自危的紧张氛围相比,显得格外迥异。
竟是一座茶楼。
在这生存压力巨大的人族坊市中,还能有这样一处供修士暂歇、放松心神的地方,倒也算是一抹异色。
云天缓步走入其中,一名炼气期的店小二连忙迎了上来,恭敬地将他引至二楼一处靠窗的僻静角落。
“前辈,您要喝点什么?”
“来一壶最寻常的灵茶便可。”云天淡淡吩咐道。
“好嘞!”
很快,一壶热气腾腾、散着淡淡清香的灵茶便被送了上来。
云天挥手屏退店小二,提起那略显粗糙的陶壶为自己斟满一杯,茶水色泽碧绿,灵气虽不浓郁,却也算纯净。
他端起茶杯,却未饮下,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街道上往来的人流,神念却已将整个茶楼内数十名修士的交谈之声,一丝不漏尽数收入耳中。
“听说了吗?西边黑风岭那头六阶巅峰黑风魔狼,前日又下山了,张家组建的那支狩猎队,一行十五人,只有三个人重伤逃了回来,真是惨啊!”
“唉,这鬼地方,真是越来越难混了。上月的入城费又涨了一成,再这么下去,咱们连这坊市都快待不住了。”
“谁说不是呢?前几日我出城采药,亲眼见一头化神期三眼碧蟾,一口便吞了咱们城里小有名气的李家三兄弟!那可是三位元婴后期的高手啊,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
嘈杂议论声中,多是谈及城外妖兽的凶险,以及在此地生存的艰难。
言语间,充满无奈、疲惫与深深的恐惧。
云天静静地听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信息虽然琐碎,却让他对妖灵天界人族的生存现状,有了一个更为直观的认知。
这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