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接起电话。
“墨总。”辛越玲的语速比平时快半拍,但依然保持着专业秘书的冷静克制,“王家兄弟到公司了,说有急事要当面见您。闻总在前厅拦着,但他们的意思很明确,今天必须跟您当面谈,见不到人就不走。”
墨染沉默了两秒。搂在一菲肩上的手没松。
“他们带了几个人?”
“就兄弟俩,没带法务也没带助理。但闻总说气氛不太对,两位王总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王中类,进来就没坐下过,一直在会客室里来回走。”
墨染“嗯”了一声。
一菲就在他身边,电话里漏出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她从他怀里退出来,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皱的家居服领口。
“你去吧。正事要紧。”
说完转身就要往楼下走。
墨染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
一菲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墨染没理她,对着电话说:“辛越玲,你告诉闻云,让他们等着。”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辛越玲显然对这个指令有些意外,王家兄弟亲自堵到公司门口,以华亿在圈子里的地位,换了任何一个影视公司的老板,接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都是立刻往回赶。但她没有质疑,只回了一句:“好的墨总。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不用。让他们喝茶就行。”
“明白了。”
“闻云不用全程陪着。该干嘛干嘛去,让人家在会客室里坐着就行。”
辛越玲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大概是在记录。“会客室的监控我切到您手机上,您可以实时看到。”
“不用。”墨染嘴角动了一下,“看两个中年男人喝茶有什么好看的。”
他挂了电话。
刘一菲转过身来,正对着他,看了他两秒才开口:“表哥,华亿的王家兄弟亲自堵到你公司门口,你让人家等着?”
墨染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揽住她的肩膀往楼下走:“王家兄弟怎么了,一菲腰和我吃饭,天王老子来了也要等。”
刘一菲被他揽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表哥,这样不好吧。”
“这你就别管啦,反正你跟华亿的关系也很差。”
“那你待会儿去晚了他们发火怎么办?王家兄弟出了名的难缠,你不怕他们在你公司闹事?”
墨染停了一步,侧头看她。
“一菲,他们堵我公司门口,是他们在急,不是我。越急的人越没耐心。让他们多喝几杯凉茶,在会客室里干坐一个小时,等我到了,他们反而好说话。”
刘一菲愣住了。
“我饿了。”墨染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真诚得让人想打他。
走在前面的刘小离已经到了餐厅,正把一盘凉拌黄瓜从厨房端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上磨磨蹭蹭的两个人。
“你们俩在楼梯上商量什么呢?菜要凉了。”
墨染答得又快又自然:“商量谁洗碗。”
墨染揽着一菲下楼。一菲的肩膀在他臂弯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跟一只被人顺了毛的猫似的,不挣扎了。
三菜一汤已经摆好了。
刘小离坐对面,墨染和一菲并肩坐。
一菲坐在旁边,筷子拿在手里,但她没怎么吃。她侧着头,偷偷瞄了墨染一眼。
这人正埋头扒饭,腮帮子鼓着,吃相跟一天没吃饭似的。夹菜的动作没停过,一口饭一口菜,节奏均匀且高效,完全没有要在未来丈母娘面前保持形象的意思。他是真的饿了。
一菲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的语气像在嫌弃,但手上的动作和嘴上说的话完全相反,她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了墨染碗里。
墨染低头看自己碗里的东西。红烧肉一块,西兰花两朵,黄瓜三片,排骨两块——这碗饭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米饭长什么样了,上面堆的菜比饭还多,堆出了一个小山包。
他压了压嘴角,没压住。
“一菲,我这碗里快装不下了。”
“那就吃快点。吃完了我再给你夹。”
“你是喂猪呢?”
“对。”
刘小离端着碗,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一下。她看着女儿那不值钱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她开口了,每个字都带着老母亲的精准打击。
“一菲。”
“嗯?”
“刚才谁说的不见他?”
一菲筷子停在半空。一块已经夹起来的红烧肉悬在碗和盘子之间,进退两难。
刘小离喝了一口汤,继续播报:“‘哼,现在才来找我,我才不见呢’——这话是谁说的来着?我记性不太好,你帮我回忆回忆。”
一菲的脸开始发烫。她把悬在半空的红烧肉放回自己碗里,然后嘴硬道:“是我说的。怎么了。我说不见他,我又没说不给他吃饭。这两件事不矛盾。”
墨染没忍住,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特别清晰。
一菲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墨染帮着把碗筷收进厨房。他端着两摞碗走得稳稳当当,一菲跟在后面拿着筷子和汤勺,刘小离走在她后面,手里端着那锅没喝完的排骨汤。
到了厨房,墨染把碗放进水槽,撸起袖子就要开水龙头。刘小离从后面把他挤开了,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行了,你去忙你的正事。碗我和一菲洗。”
“那我走喽?”墨染靠在厨房门框上。
一菲头都没回,双手已经伸进了水池里,“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真等急了。王家兄弟在你公司坐了两个小时冷板凳,再不去他们该把你公司茶水间的茶叶偷光了。”
墨染点头,走到玄关穿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一菲从厨房探出头,她那双沾满白色泡沫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往下滴着水珠,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看着墨染弯腰的背影,停了两秒。
“处理完了给我发消息。”
墨染系好鞋带直起腰:“好。”
墨染到繁星楼下的时候,距离辛越玲那通电话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电梯门打开,闻云已经等在前厅了。他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咖啡,看到墨染的第一时间把咖啡放在前台桌上,快步跟上来。
“少爷,您可算来了”闻云一边走一边汇报,语速压得很低,“您再不来,我感觉他们都要吃人了。”
墨染点头。他没直接去会客室,而是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辛越玲已经等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鬼吹灯的合同终版,法务部已经核过,标签页上贴着签字栏的位置提示;另一份是华亿近况简报,只有三页纸,但每条信息
墨染先拿起合同,扫了一眼最后一页的签字栏。天下霸唱的签名还没签,日期空着,公司法务的审核章已经盖好了,旁边贴着辛越玲手写的便签:“已确认,明早十点签约。闻总安排了一号会议室,花和香槟备好但先不摆。”
他签了字,把合同推回去:“签约照常。不用改任何条款。”
然后他拿起那份华亿近况简报,翻了两页。
墨染看完,把简报放回桌上。
辛越玲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墨总,我多问一句,王家兄弟这次来,如果是来硬的呢?”
墨染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抖了抖,语气不急不缓:“硬的他们早就不用亲自来了。王中类这个人,能在电话里威胁的事绝不发微信,能在饭局上谈的事绝不堵门口。他今天亲自坐在我公司会客室里喝了两个小时的凉茶,说明他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往外走。
“走吧。让客人等太久不礼貌。”
闻云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少爷,我们真的有跟华亿硬钢的资本了吗?”
墨染推开办公室的门,他侧头看了闻云一眼。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睡大街的,华亿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强。”
他顿了顿。
“所以今天不跟他打明牌。我只需要让他知道,他知道的我知道,他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剩下的,让他自己去猜。”
闻云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会客室到了。
墨染在门前停了一步,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了,换上了一副刚吃完晚饭、心情不错的闲适模样。
然后他推开了门。
会客室里的场景跟闻云描述的完全一致。
两个人听到门响,同时抬头。
王中类站起来率先发言。
“墨总,你让我们兄弟俩好等啊。”
他的语气里夹着一丝压不住的酸意和焦躁。在会客室里干坐一个多小时对一个平时呼风唤雨的人来说,这种待遇比当面骂他更难以忍受。
墨染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得跟在自己家客厅一样:“抱歉让王总久等。家里有点事,刚吃完饭。”
他说“家里”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自然,但王中君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
王中类可没王中君那么好的脾气,直接开始阴阳怪气:“墨总饭吃得挺久。”
“家常便饭。”墨染笑了笑,“你们也知道,有些饭局推不掉。”
这话是故意说的。王中类的脸色又沉了半分。
王中君抬了一下手,压住了他弟弟后面的话。他知道墨染在拖延,也知道拖延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但他不能顺着这个方向再扯下去。
他决定直入正题。
“墨总,我跟我弟弟今天来,是想最后跟你谈一次鬼吹灯的事。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明天跟天下霸唱签完约,这个IP就跟华亿彻底没关系了。我今天晚上来,是想再给你一个双赢的机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茶几上那份档案袋拿起来,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华亿在鬼吹灯这个项目上投入了三年。三年来,我们的团队跟天下霸唱开了无数次会议,出了好几版剧本,在总局那边备案走流程,跟院线那边提前打招呼铺渠道。这些前期投入加起来不是一个小数目。你现在拿走了版权,等于华亿这三年在这个项目上的心血全打了水漂。”
他的语气很诚恳,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争版权。版权是张牧野的,他选谁是他的自由。但作为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三年的合作方,我希望墨总能给我们一个交代。联合出品,华亿出三成投资,拿三成收益,很公平。”
墨染靠在沙发靠背上,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公平?原来华亿还会跟别人说公平吗?”
这么直白的话气的王中类直接站了起来。
王中君抬起眼睛,直视墨染。
“华亿这些年经历的风雨不是你一个年轻人能够体会的到的,我们手里掌握的资源和人脉,也不是你能比的,很多跟我们作对的人最终都没有好下场。”
他把手一摊。
“我今天来跟你谈联合出品,不是为了跟你争利。华亿出三成资金拿三成收益,这买卖换算成利润率,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划算。我要的是一个态度,你在圈子里不跟华亿为敌的态度。你把联合出品权给我们,我们把你当自己人,审查、排片、广告,全部替你摆平。”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颗棋子推了出去。
“另外,路川的事,我来解决。我可以让他明天道歉删稿。”
他靠回沙发,看着墨染。
“一句话,你跟华亿联手,路川消失,鬼吹灯顺利拍完顺利上映,有钱大家一起赚。”
会客室里很安静。王中类停止了敲膝盖的动作,盯着墨染看,眼神里压着不耐烦。
墨染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王总,你说的这些,如果我自己都能搞定呢?”
王中君的笑容淡了半寸。
墨染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几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总局那边,韩叔是我的靠山,繁星院线和旺达院线是我这边的,”他轻轻笑了一下,“电视台那边,我也有深度的合作,宣传渠道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将来繁星会是第一。”
王中类“嗤”了一声,终于忍不住了。他身体前倾,盯着墨染:“墨染,你一定要跟华亿闹这么僵吗?”
他把手摊开。
“加入让外界知道你巧取豪夺,不择手段抢夺别家公司的版权,你们繁星的股票你不管吗?这些天因为你的负面新闻,导致繁星的股价下跌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自从墨染的花边新闻被爆出来之后,繁星公司的股价的确跌了一些,但不多。墨染有把握凭借一部好作品把那些损失赚回来。
“那点损失洒洒水啦,等我的《鬼吹灯》上映之后,赚回来不是问题。”
王中类的表情僵了一瞬。
墨染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你们华亿有个项目叫《太极》,三部曲,投资近两亿。第一部去年上映,票房没到成本线,第二部的票房也不如预期,第三部还停在后期,钱已经花完了,片子还没剪完。你们去年年报里计提的那笔资产减值,跟这个脱不了干系吧?”
王中类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冯晓刚导演的《私人定制》是你们明年的救命稻草。这根稻草要是出了问题......”墨染停了一下,目光从王中类脸上移到王中君脸上,一字一顿,“华亿的对赌条款触发预警怎么办?股东那边怎么交代?你们华亿的业绩承诺还差多少达标,外面人不知道,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王中君靠在沙发靠背上的姿势变了,变得有些僵硬。
墨染站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王家兄弟,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安静的会客室里。
“王总,你今晚来我这里,拿联合出品、总局关系、排片资源、路川这四个筹码跟我谈判。但你的筹码是筹码,我的筹码也是筹码。你想让我在鬼吹灯上让步,好啊,你拿什么来换?”
他直起身。
“鬼吹灯,繁星独资。联合出品,免谈。你们联合路川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个结果,华亿一家独大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希望你们能早点接受这个现实。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我不打算赶尽杀绝,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王家兄弟站起来。王中类的脸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把茶几上散落的打火机零件一把扫进兜里。王中君站直了,他看着墨染,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收干净了。
“墨染,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
墨染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王总,我说的每句话,你都可以去验证。请便。”
王中君点了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在门把手前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天你的鬼吹灯签完约,华亿会发一份正式声明。内容是什么,你明天就知道了。”
说完他推开门,王中类跟在他身后。兄弟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