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邦会武的尘埃落定之后,校场上的喧哗渐渐散入临安城午后的薄雾里。
各国使团依次退场,五色旗帜被人从旗杆上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收入织造司的库房。
擂台上的细沙被几个杂役用扫帚拢成一小堆,露出底下夯实的黄土,黄土上深深浅浅的足印和剑痕交错纵横,如同大地的伤口。
丹陛两侧的锦垫被内侍们一一收起,那些方才还坐满了人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余温未散的蒲团。
凌飞燕站在校场边缘,月白色的锦袍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尹志平被那几个灰衣人引走的方向,右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微微泛白。
方才那三柄长剑合击的凌厉剑意还残留在她的感知里——每一柄剑的力道、角度、速度,都是她生平仅见的杀招。
若非尹志平以血饮剑硬生生震开了那三剑,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我心里有数。”尹志平在她耳边留下的那句话还在回响。可她如何能放心?那六个剑奴的修为,每一个都不在准五绝之下。而他们的主人,那个坐在龙椅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的假皇帝,更是深不可测。
而假皇帝这一手,确确实实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呼罗珊使者走出校场时,脚步比来时沉了不知多少。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米地亚使者道:“那六个人,他随手一挥便召了出来——而且你听他方才说什么?‘六丁六甲’,这只是其中六个。若是十二个齐出呢?若是他还有别的底牌呢?”米地亚使者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此人不可与之为敌。”
高丽使团那边,国仙金思郧一路无言。他想起方才那三柄长剑合击时的剑意——刚猛、阴柔、迅捷,三门截然不同的剑道被那三人练到了各自的极致,却又能在合击时天衣无缝地互补。
这样的剑奴,一个便足以在高丽武林中开宗立派,六个联手,便是五绝级别的高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而这只是那个假皇帝随手展露的冰山一角。
王妍珠走在他身侧,脸色犹自泛白,方才假皇帝撮合王妍贞与甄志丙时她只觉得荒诞,此刻回想起来,那荒诞之下藏着的,是一双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随意拨弄的手。
宫本藏之介走在东瀛使团队伍的最末,素白道袍的右袖上还残留着被血饮剑划开的裂口。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被尹志平的绯月七连斩震的,是被那三个剑奴的剑意逼的。
他在东瀛纵横半生,从未见过那样的合击之术。而那六个人,在假皇帝面前连头都不曾抬过。
雅库特部那个高挑的女子将短刀插回腰间,对身旁的图瓦使者说了句什么。图瓦使者那张被密林阴影浸透的脸上满是凝重,缓缓点头。
鲜卑女真的老者拄着骨杖,对弘吉剌旁系的中年人慢悠悠地说了句:“这大宋的皇帝,看着像个唱戏的,手下却养着一群真阎王。”
弘吉剌旁系的中年人没有答话,只是将那片撕碎的羊皮纸从袖中又取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收好。
他忽然觉得,今日在这校场上撕碎蒙古可汗的诏书,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
尹志平跟在那几个引路的灰衣人身后,穿过集芳园曲折的回廊。
回廊两侧的修竹在午后的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细碎的金斑。
那几个灰衣人步履无声,呼吸绵长,身形在光影中忽隐忽现,如同一截被岁月风干的枯木。
尹志平一边走一边暗暗估量彼此的状态,剑鞘中的血饮身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绪,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
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被磨砺了太久之后、终于直面强敌的沉凝。
他想起重阳宫前的十二星宿炼神大阵,想起黑水河上金世隐那艘满载火药的座船,想起镜湖中那头被两只小乌龟的血脉吓得退避三舍的鼍龙。他这一路走来,哪一次面对的敌人不是比自己强?
勇者无惧,不是不知畏惧,是明知畏惧却依然向前。
穿过数道回廊,绕过几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极其偏僻的偏殿,隐在皇宫西北角一片茂密的梧桐林中。
殿前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藏锋”二字,字体古朴凝重,却不是常见的颜柳风格——每一笔的起收都干净利落,锋芒毕露却不张扬,像是被刻意收敛了杀意的剑痕。
尹志平跨过门槛。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四壁空空荡荡,没有字画,没有匾额,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正中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搁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剑鞘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金无异已负手站在案前,背对着门口。那身明黄龙袍在昏暗的大殿中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孤独。
“都退下。”他抬了抬手。
两名灰衣剑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殿外。殿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道晨光也关在了外面。
尹志平的手按在血饮剑的剑柄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方才在擂台上,他故意将宫本藏之介的毒针引向丹陛,那一手虽然做得隐蔽,但以金无异的眼力,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若对方要追究,此刻便是最佳时机——在这座偏僻的偏殿里,没有人会听见打斗的声音。
可金无异让他进来了,还将自己的贴身护卫屏退。这不像要问罪,倒像是要推心置腹。
尹志平越发看不透这个人了。难道自己看错了,他没有受伤?
“爱卿。”金无异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可知,当皇帝是一个危险的职业?”
尹志平的手在剑柄上骤然收紧。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太直白,完全不像一个皇帝该说的话。
金无异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难得地没有了那种嬉笑怒骂、漫不经心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认真。
不是严肃,不是威压,只是一种在卸下了所有面具之后才会流露出的疲惫。
“朕看得出来,你有疑虑。”金无异走到案前,用手指轻轻抹去剑鞘上的灰,“你觉得朕是个疯子,对吧?”
尹志平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金无异却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实。“朕其实一开始的爱好是习武,真没想过当皇帝。”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划过。“但有些事情,落在了朕的身上。朕就不得不做。不做,死的不止朕一个。做了,也会有人陆续牺牲。”
尹志平的目光微微一动。这话,不像是从一个窃国大盗口中说出来的。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金无异抬起头,那双雌雄莫辨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你觉得朕是金国余孽,窃取大宋江山,假扮宋理宗,还用银珠粉那种东西腐蚀朝堂。对吗?”
尹志平索性不再伪装,缓缓站直了身子。“既然陛下已将话说开,臣也不必再藏。陛下,不再假装手无缚鸡之力了吗?”
金无异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无语地摇摇头。“你这小子,怎么总记得这一点?朕在兵器库里单手托梁的事,你记到现在?你今天对朕的试探,朕都没追究。你倒先翻起旧账来了。”
尹志平心中一震——果然,假皇帝已经看出了端倪。
“那陛下为何刚刚不点破?”
“朕为什么要点破?”金无异反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尹志平手按剑柄,并不开口。
金无异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极轻极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你可能现在以为我们是敌人。但把眼光放长远,放到整个天下,你会觉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其实是朋友。”
尹志平摇了摇头。朋友。这两个字从金无异口中说出来,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他警惕。
金国覆灭后,这个窃国者将南宋的朝堂渗透到了骨子里,用银珠粉腐蚀官员,用织造司控制临安,用黑风盟搅动江湖。这样的人,凭什么自称朋友?
金无异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误解了太久之后的麻木。“朕知道你瞧不上朕。你这种人才朕见得多了——胸中有正气,手中有利剑,便以为天下的事都可以用是非二字来断。可朕要告诉你,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环顾四周,缓缓踱步。“朕比谁都希望大宋强盛。只要大宋强,朕才能保护住自己的地位。你当朕是窃国贼,可朕若真要窃国,何必费尽心机把那些被蒙古灭国的部族召集起来?何必在兵器库里差点被炸死还要站上废墟喊‘天命所归’?何必——”他忽然停住,摇了摇头,“算了,说这些做什么。”
尹志平沉默了。他知道对方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金无异所做的一切——召集各国使者,编织包围蒙古的大网,用银珠粉控制贪官再反过来收拾他们——这些确实不是坐在龙椅上享乐的样子。
但说到底,这些剥削者心中所想,无外乎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压榨罢了。
金无异忽然笑了,依旧是那种纯净如稚童的笑容,却多了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甄爱卿,不要那么紧张嘛。皇上也是人。你看你刚刚在比武的时候都表现得非常轻松,怎么遇上朕就这样?不要有心理负担,也不要崇拜朕。”
尹志平的嘴角抽了抽。这里武功最高的就是你,我能放松才怪!
“朕是真的想要有所作为。”金无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那些清官,觉得朕昏庸。那些贪官,也被朕用银珠粉攥在手心里,他们恨朕入骨。所以朕现在三天两头遭遇刺杀。但这也说明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尹志平的眼睛。“历来只有有作为的人,才会遭到刺杀。比如秦始皇。”
尹志平心中虽然依旧鄙夷——你凭什么拿自己和秦始皇比?人家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形成了大一统的格局,而且还修建长城、开凿灵渠,哪一样不是功在千秋?但转念一想,金无异用银珠粉做的这些事——将贪官的银子收上来充作军费,把被蒙古灭国的部族聚拢起来形成包围网,在万邦会武上亲封“天下六绝”——这些手段虽然阴损,杀伤力也的确很大。
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你到底想怎么样?”
“朕能怎么样?”金无异摊开双手,一副无辜至极的模样,“你替朕打赢了这场万邦会武,朕自然要赏你。你不是推辞神威天将军的封号吗?朕偏要封,还要封你为天宝大将军。君无戏言,你让朕把说出去的话吞回来不成?”
尹志平愣住了。一会是神威天将军,一会是天宝大将军——这不是宇文成都的封号吗?神威天将军是马超,天宝大将军是宇文成都,这两个封号轮着往他头上砸,金无异到底是想暗示什么?难道他在暗示,自己已拥有了宇文成都那般实力?
不。尹志平在心中否定了这个念头。即便真的那样,自己也不能放过这绝佳的机会。金无异今日似乎格外坦诚,或许是因为受了伤,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无论如何,这是他最接近金无异的时刻,也是他最能看清对方底细的时刻。
一股极淡极淡的杀气,无声无息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金无异感受到了。他上下打量了尹志平一番,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赏:“果然是个硬骨头。朕就喜欢你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