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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5章 都是纸老虎
    尹志平之所以坚持让凌飞燕来,还有一个未曾明言的原因。焰玲珑认识月兰朵雅,却从未见过凌飞燕。倘若自己在宫中暴露了身份,凌飞燕还能继续隐藏,以赵氏宗亲的身份周旋下去。

    

    再不济,凭她的武功和机变,独自脱身也绝非难事。至于东瀛那边,他也早已备好了说辞——自己和月兰朵雅都是赵氏宗亲的护卫,此前假扮夫妻不过是掩人耳目,方便行事。

    

    即便源义弘或平贞盛当面点破,他也能从容应对。不过源家和平家的人并没有点破。他们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用一种极深极深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器物。

    

    尹志平的目光却从他们身上移开了,落在了那个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钦察人身上。金帐汗国的占领区,蒙古铁蹄下的流亡者。假皇帝把这些人都聚拢了过来——呼罗珊,米地亚,塞尔柱,古尔后裔,还有这个钦察人。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故土被蒙古人占领,却还没有彻底死心。假皇帝给他们银子,给他们粮草,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些人回到各自的故土之后,会在蒙古的商路上做什么?

    

    袭击驿站,劫掠辎重,策反被征服的部落。不需要大宋出一兵一卒,蒙古的后方便会处处烽烟。

    

    这不就是敌后游击的那一套么。

    

    假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握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缰绳。

    

    这个动作尹志平已经见过许多次了——每一次他要发表一番“朕最懂”的宏论时,这只手便会抬起来,仿佛不握住点什么,那些话便说不出口。

    

    “你们,都是伟大的国度。”他的目光扫过呼罗珊使者、米地亚使者、塞尔柱使者、古尔后裔,最后落在那个静静站在人群边缘的钦察人身上。

    

    “非常非常伟大。朕听说过你们的故土,听说过你们的骑兵,听说过你们的商路。蒙古人占了你们的城市,占了你们的王宫,占了你们的商路。但是——”

    

    他的右手骤然收拢,五指攥成了一个拳头,“他们没有占你们的乡村。没有占你们的山地。没有占你们的沙漠。你们还有广袤的土地,还有忠诚的部众,还有不屈的意志。你们可以在乡村和他们耗,在山地和他们耗,在沙漠和他们耗。他们占了城市,但城市里没有人真心臣服他们。他们占了商路,但商路上的每一支商队都在等着他们落单。你们要记住,蒙古人,是纸老虎。”

    

    此言一出,校场上骤然安静了下来。呼罗珊使者用生硬的汉话低声重复了一遍:“纸……老虎?”米地亚使者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含义。

    

    塞尔柱使者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古尔后裔的嘴角那抹下拉的弧度微微弯了起来。

    

    钦察人依旧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只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骤然亮起了一簇极淡极淡的光。

    

    他们都不懂什么叫纸老虎,但他们听懂了假皇帝语气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不是对他们,是对蒙古人。

    

    那种轻蔑像是一颗火种,落进了他们被蒙古铁蹄碾碎了太久的心里,虽不至于立刻燃起熊熊大火,却足以让他们冰凉的胸口,微微暖了一下。

    

    尹志平再次震惊了,他从未想过会在这个时代听见的词。他当然知道这个词不是假皇帝自己想出来的。

    

    是金世隐。那个将银珠粉带入这个世界的穿越者,那个在黑水河上用疯魔散制造疯兵、用毒品腐蚀南宋的毒蛇。

    

    他不但把毒品带了进来,还把懂王的那一套赢学也带了进来。只是金无异选傀儡的眼光实在太过毒辣——这个假皇帝,简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那些话从金世隐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是模仿;但从假皇帝嘴里说出来,却像是从他骨子里长出来的。他就是那个人,那个人就是他。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假皇帝学了懂王的腔调,学了懂王的手势,学了懂王那一套“没有人比朕更懂”的自信,却终究只学了个皮毛。

    

    敌后游击的精髓,不在于说几句漂亮话,不在于撒几把银子,而在于让那些被占领的土地上的人,自己站起来。

    

    假皇帝把他们聚拢过来,给他们银子,给他们粮草,给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这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人所能想到的极限了。

    

    他或许不懂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但他一定懂得,让敌人后院起火,比在正面战场上硬碰硬划算得多。这便足够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战略。

    

    也难怪后来蒙古会一边攻打南宋,一边西征,两边同样不能耽搁。不是他们想两边打,是他们的后方,从来没有真正安宁过。

    

    第四座擂台已经搭好了。校场上细沙被重新铺平,白灰线重新勾画,五色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哈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两个徒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要自信。我们德里苏丹的武者,是天下第一。波斯人,是纸老虎。”他刚从假皇帝那里学来这个词,今日便用上了。

    

    阿米尔汗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师父,波斯人是不是纸老虎,我不知道。但我,肯定是一只纸老虎。肚子疼,上不了。”

    

    拉杰普特也捂着胸口:“师父,我,也是纸老虎。胸口被小甄子打伤了,还没好。纸老虎,不能打。”

    

    哈桑的嘴角剧烈地抽动了好几下。他听假皇帝说“纸老虎”时,只觉得这个词新鲜、有气势,便记了下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词第一次被用上,是用在他自己徒弟身上,用来拒绝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理解错了,纸老虎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纸老虎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米尔汗见师父不说话,胆子便又壮了几分:“师父,波斯人是纸老虎,我们也是纸老虎。纸老虎打纸老虎,打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师父你这只真老虎上。”拉杰普特连连点头:“对对对,师父是真老虎,师父上。”

    

    哈桑看着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嘴角剧烈地抽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一咬牙,自己走上了擂台。

    

    阿萨辛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弯刀刀柄上。

    

    哈桑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一个拒绝的姿态。“不用刀!我们,空手!”

    

    阿萨辛的右手停住了,目光在哈桑脸上停留了一瞬。哈桑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怕刀。阿萨辛那柄沉默之刃,方才从腰间掠过时带起的那道黑色闪电还烙在他眼底。

    

    用刀,对方一个“失手”,他便可能血溅当场。不用刀,最多挨一顿揍。他哈桑皮糙肉厚,挨得住。

    

    阿萨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哈桑的脊背却骤然绷得更紧了。阿萨辛松开了刀柄,将弯刀连鞘解下,随手递给了身后的波斯使者,然后重新转过身,面对哈桑,双手依旧是那副垂在身侧的姿态。不用刀,也可以。

    

    哈桑深吸一口气,皮肤下泛起淡金色的光泽,金刚身。他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双臂在胸前缓缓展开,十指微张,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熊。既然不用刀,他便不怕了。

    

    阿萨辛动了,右掌从一个完全违反常理的角度穿了出去,五指并拢如蛇头,从哈桑完全没有防备的肋下钻了进去。

    

    哈桑的身体以一个正常武人根本无法做到的角度向侧方弯曲,掌尖擦着他的肋部掠过。

    

    阿萨辛的左掌已经从一个更低的角度掏了上来,五指捏在一起如同鹤嘴,精准无比地啄在了哈桑的腰眼上。

    

    哈桑闷哼一声,金刚身硬扛了这一啄,腰间传来一阵酸麻,还未及反应,阿萨辛的右掌又到了,拍在了他的左肩上。

    

    掌劲透体而入,将他整个人拍得向一侧歪去。他踉跄着退了半步,还未站稳,阿萨辛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撞在了他的小腹上。

    

    金刚身能抗住拳,能抗住掌,甚至能抗住钝器的重击,可它抗不住这种如同暴风骤雨般、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涌来的攻击。

    

    阿萨辛的每一击都不致命,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金刚身防御最薄弱的关节和软组织上。肘窝,膝弯,腋下,锁骨,腰眼,后颈。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在哈桑周身游走,掌、指、拳、肘、膝、脚,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化作了武器。

    

    哈桑像一头被群狼围猎的熊,空有一身蛮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挥拳。

    

    他的右拳轰出去,阿萨辛已经绕到了他的左侧;他的左拳轰出去,阿萨辛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他猛地转身,右膝横扫,阿萨辛的身体向后弯曲,弯曲到了一个正常武人根本无法达到的角度,膝锋擦着他的腹肌掠过。

    

    哈桑的膝盖扫空,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半步。阿萨辛的右掌已经等在那里了。

    

    不是拍,不是刺,是抽。五指并拢,掌背如同鞭梢,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哈桑的左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校场上骤然安静了一瞬。

    

    哈桑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五道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呼罗珊使者用生硬的汉话对米地亚使者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两人同时笑出了声。就连大理高氏的高泰明,拇指在茶盏杯沿上摩挲的节奏也微微快了一拍。

    

    哈桑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怒吼一声,双拳齐出,如同两头被激怒的野牛,直奔阿萨辛的面门。

    

    阿萨辛的身体向下一矮,整个人从他的臂下钻了过去,右掌反手一抽,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哈桑的右脸上。“啪!”

    

    哈桑的右脸也肿了起来。金刚身扛得住拳,却扛不住这种赤裸裸的、带着羞辱意味的耳光。

    

    阿萨辛压根不是在比武,他是在抽一头熊的耳光。哈桑被打懵了。他的双拳疯狂地挥舞着,却连阿萨辛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原以为好歹能过上几招,真打起来才知全然不是对手——圣火令武功诡异莫测,乾坤大挪移颠倒阴阳,两相叠加便是单方面碾压。连当年张无忌头一回遇上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何况是他。

    

    阿萨辛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他的拳锋之间游走,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每闪开一拳,便还他一记耳光。左脸,右脸,左脸,右脸。

    

    哈桑的两颊已经肿得老高,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

    

    他想认输,可阿萨辛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每次他张嘴,一记耳光便抽了上来,将那两个字连同牙齿一起抽回喉咙里。

    

    哈桑终于放弃了。

    

    他不再挥拳,不再闪避,只是双手抱头蹲在擂台中央,像一头被驯服了的熊,蜷缩成一团,任那暴风骤雨般的耳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肩膀上、后背上。

    

    阿萨辛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哈桑,然后伸出右脚用脚尖在哈桑身侧的细沙上轻轻划了一道线,将哈桑圈在了里面,转身走下了擂台。

    

    哈桑蜷缩在那道线里,双臂抱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那暴风骤雨般的耳光已经停了。

    

    他缓缓放下手臂,露出一张肿得不成人形的脸。

    

    左眼只剩下一条缝,右眼勉强能睁开一点,嘴唇翻肿着,鼻孔里还在往外渗血,整张脸青紫相间,像一颗被摔烂了的茄子。

    

    阿米尔汗和拉杰普特连忙冲上去,一左一右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哈桑的双腿还在发软,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两个徒弟身上。

    

    他艰难地睁开那只勉强能视物的右眼,看见阿萨辛已经走回了波斯使者的队列中,正从同伴手中接过那柄沉默之刃,重新挂回腰间。

    

    就在这时,呼罗珊使者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黄褐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糊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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