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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联胜的堂口设在旺角的一栋旧楼里。
这栋楼外表不起眼,墙皮斑驳,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屋内则是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关公像,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把关公的脸笼在一层朦胧之中。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大D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夹着一根雪茄,没有抽,任由烟雾在指间缭绕。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暴怒的不好看,而是一种压抑的、被烦到了极点的不好看。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解开着。
他比以前看起来沉稳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又亮又凶,像两颗被磨过的子弹。
阿乐坐在他左手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时不时看一眼说话的人,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倾听,又像是在神游天外。
串爆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
他是和联胜的老叔父,跟着邓伯打天下的那一辈人,现在虽然不直接管事,但在帮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还有几位叔伯——龙根、冷佬、双番东——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大声交谈。
气氛有些紧张。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更沉闷的、更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大D听着那些人吵来吵去,眉头越皱越紧。
“邓伯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说话的是龙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装,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和联胜的话事人死在家里,连个说法都没有,传出去让人笑话!”
“谁说不是呢?”冷佬接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但问题是,找谁要说法?警方说是心脏病发作,我们总不能去砸警局吧?”
“警方说的你也信?”双番东冷笑了一声,“邓伯身体一向硬朗,前几个月体检还好好的,怎么说心脏病就心脏病?”
“那你说怎么死的?”
“我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验尸官。”
两个人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让谁。
串爆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他一说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吵够了没有?”串爆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吵了快一个钟了,吵出什么结果了?”
没有人说话。
串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向大D。
“大D,”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你是和联胜的坐馆,这件事你总要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大D把雪茄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后面,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串爆叔,您要我给什么交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邓伯死了,我也很难过。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我拿什么交代?外面还有人说是我大D干的呢!”
“我们这些老人可不会觉得是你干的。”串爆的语气很平静,“不过你是坐馆,这件事你得查。”
大D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查。当然要查。但怎么查?邓伯死在家里,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警方都查不出来,我一个混黑道的,能比警方厉害?”
冷佬哼了一声:“警方?警方要是能查,港岛就没有悬案了。”
“那你说怎么办?”大D看着他,目光有些锐利。
冷佬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来。
双番东在旁边补了一句:“大D,不是我们逼你。虽然我们信任你,但是外面现在都在传,说邓伯是你——”
“说是我干的。”大D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静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我听到了。传得满城风雨,说我大D想连任,邓伯挡了我的路,所以我把邓伯给做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现在就问一句——你们信不信?”
长桌两侧安静了一瞬。
串爆第一个开口:“我不信。”
他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你跟邓伯的关系,我们都知道。邓伯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你要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你坐不上这个位置。”
龙根也点了点头:“串爆说得对,大D虽然脾气爆,但不是那种人,以前发生的那些不过都是小摩擦而已,大D这些日子带我们发财,对社团的付出大家看得到,要是想连任,邓伯也会支持的,不可能是大D动手。”
冷佬和双番东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驳。
大D看着这些叔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谢谢各位叔伯的信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邓伯对我有恩,我知道。我大D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件事,我会查。不管是谁干的,我一定让他给邓伯偿命。”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表决心,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态都更有力量。
串爆看着他,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要查,要报仇,要维护和联胜的面子。
但怎么查,从哪里查,谁去查,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最后,串爆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吧。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堂口。
大D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把雪茄掐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他的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D。”
阿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D睁开眼,看着阿乐。
阿乐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还没走?”大D问。
“想跟你聊聊。”阿乐说。
大D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堂口,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样,忽明忽暗的,像是随时会灭掉。
大D走在前面,阿乐跟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阿乐开口了:“找个地方坐坐?我那边新开了一个会所,环境不错。”
大D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阿乐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巷口。
司机看到他们出来,提前打开了车门。两人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离了旺角。
一路上,阿乐没有说什么,大D也没有问。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九龙的一栋写字楼前。
这栋楼外表看起来很普通,和周围的建筑没有什么区别。
但进去之后,大D才发现里面的装潢很不一般——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是名家的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阿乐带着大D穿过大堂,乘电梯上了顶层。
顶层是一个私人会所,不大,但很精致。
落地窗外是九龙的夜景,霓虹灯和车灯汇成一条光河,在高楼大厦之间蜿蜒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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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有一张茶桌,上面摆着紫砂壶和几只茶杯,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香炉,檀香袅袅升起。
“坐。”阿乐说。
大D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清楚所有的出口和可能的危险。
阿乐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泡茶。
他的手很稳,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泡茶的人。
热水冲进紫砂壶里,茶香很快弥漫开来,是上好的铁观音。
“大D,”阿乐把茶杯推到他面前,“邓伯的事,你怎么看?”
大D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
“我刚才在堂口说了,会查。”
阿乐点了点头,自己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查是要查的。”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大D脸上,“但查出来之后呢?”
大D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阿乐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表情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大D见过,在很多人眼里,在很多时候,那叫“算计”。
“我的意思是,”阿乐的声音不急不慢,“邓伯死了,和联胜乱了,你现在是坐馆,但你这一届快到期了。接下来——你想不想继续做?”
大D盯着阿乐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有嘲讽,有意外,也有一点点警惕。
“阿乐,你这是在试探我?”
“不是试探。”阿乐的语气很诚恳,“是问你。我们是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D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铁观音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当这个坐馆,没我想的那么有意思。”
阿乐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当年我抢这个龙头,是因为心里不甘。”大D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觉得我有能力,有兄弟,有钱,凭什么不能当坐馆?凭什么要让不如我的人在上面指手画脚?”
他顿了顿,看了眼阿乐,一副说的就是你的嚣张模样。
“后来我当上了。然后发现——也就那么回事。每天处理不完的破事,这个兄弟跟那个兄弟吵架要你管,这个堂口跟那个堂口抢地盘要你摆平,警方盯着你,媒体盯着你,上面还有叔伯们盯着你。你做得好了,没人说你;你做得不好,一堆人跳出来骂你。”
他忽然笑着看向阿乐。
“所以,你要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做——我的答案是,不愿意。”
阿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那如果有人愿意帮你处理这些‘破事’,让你只拿分红、不用管事,可以自主处理你的荃湾呢?”
大D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阿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大D,看着窗外的夜景。
“大D,你觉得和联胜的未来在哪里?”
大D没有说话。
“现在港岛的局势,你也看到了。”阿乐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急不慢,“洪兴搭上了陆离这条线,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我们和联胜呢?虽然陆离也给了我们生意做,但我们和联胜盘子大人多,只能说过的比前几年好一点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大D。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D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你说。”
“因为我们没有靠山。”阿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洪兴有陆离,东星背后有人,我们和联胜有什么?什么都没有。邓伯在的时候,靠他老人家的人脉撑着。邓伯不在了,我们就是一群无头苍蝇。”
他走回沙发旁,重新坐下,身体前倾,看着大D的眼睛。
“大D,你跟陆离的关系不错,但她可不是我们和联胜的大水喉。陆离跟洪兴更亲。如果有一天,洪兴和和联胜起了冲突,你会怎么选?”
大D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帮洪兴,和联胜的兄弟们会说你吃里扒外。你帮和联胜,你跟陆离的关系就断了。”
大D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阿乐,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大D从未见过的、阴冷的意味。
“我想说的是——我们需要一个属于和联胜的大水喉。”
大D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水喉”这个词,在黑道里有很多种意思。
它可以指有钱的金主,可以指有权的靠山,也可以指——某种更隐秘的、更强大的力量。
“谁?”大D问。
阿乐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开关。
墙面上的一幅画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一扇门。
阿乐打开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
大D站起身,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门后面是一间小型的会客室,比外面的茶室更私密,没有窗户,灯光柔和。
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外国人。
四十多岁,身高大约一米八五,身形修长但不单薄,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他的头发是黑棕色的,梳得一丝不苟,五官轮廓深邃,鼻梁高挺,眼睛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像是冬天的冰川。
如果陆离在这里,就会发现这个人她在澳岛见过,还曾经在一张赌桌上对弈过。
那人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到大D进来,站起身,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大D先生,久仰。”他的英语带着一种标准的、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式口音,每个音节都清晰而优雅,“我的名字是詹姆斯。”
大D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阿乐。
“这就是你要介绍给我认识的人?”
阿乐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詹姆斯先生是英国来的,在大英政府里有很深的关系。”
大D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重新看向那个自称詹姆斯的男人,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
“英国来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大英政府的人,来找我一个混黑道的干什么?”
詹姆斯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傲慢,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高级的、近乎悲悯的从容。
“大D先生,”他的声音依旧优雅,像大提琴的低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混黑道’和‘混白道’的区别。只有——利益。”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我们坐下来谈,好吗?”
大D看了阿乐一眼,阿乐微微点头。
大D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进会客室,在詹姆斯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阿乐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外面的茶香、檀香、以及九龙璀璨的夜景,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会客室里只剩下三个人,一盏灯,和一杯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