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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1章 救赎
    唐玉不是没想过后果。

    她想,她若是赌错了呢?

    那她的罪状,桩桩件件都算得上大逆不道。

    欺瞒主上,存心逃离,假死遁世……

    即便是个普通人,被她这般愚弄欺骗,也该是怒不可遏。

    更何况,是在这将尊卑等级、忠诚本分刻进骨血视为天理的古代深宅侯府?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了。

    日夜煎熬的愧疚尚且不论,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空心人。

    对上欺瞒,对下敷衍,时时刻刻揣度着,算计着,戴着名为“恭顺”的假面逢迎着。

    就连面对那一点想靠近,想依赖的本能悸动。

    她也只能用理智死死压住,逼着自己后退,再后退。

    理智的声音从未停止:你不能,你不行,你不许。

    于是她恪守规矩,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本分的丫鬟,将自己一层层包裹、伪装。

    可那个懒散恣意,只想钻研美食,过点安稳小日子的唐玉去了哪里?

    还是说,她真的就只能是永远是这个需要奴颜婢膝、处处谨慎,名为“文玉”的奴婢?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了。

    或许,崔大奶奶听了,会震惊,会暴怒,会觉得被深深背叛。

    然后……将这一切都公之于众吧。

    也好。

    怎样,总还能留她一条命吧?

    她真的……不想再待在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的地狱里了。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或许,也算是一种解脱。

    面对眼前这个,曾经向她毫无保留地捧出过真心与善意的人。

    她愿意将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真实,交到对方手中。

    由她来选择——是救赎,还是审判。

    无论如何,这是她对崔静徽迟来的赔罪,也是她对自己……最后一次的拯救。

    在她开口前,崔静徽已经抬手,示意屋内仅剩的两个心腹也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内室只剩下她们两人。

    崔静徽静静地坐着,面色平静,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只有等待,如同一个最耐心的聆听者。

    唐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一片空茫的决绝。

    她开始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字一句。

    从最初的恐惧,害怕正妻入门后的磋磨与未知命运,到那荒诞又绝望的“寻亲”计划。

    再到精心筹谋的“出逃”,江上假死脱身的惊险。

    最后……是被寻回,改名换姓,安置在福安堂的如今。

    她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那些阴暗的算计,卑劣的谎言,可笑的挣扎,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孤独……

    像揭开一个早已化脓的伤口。

    将里面最不堪的腐肉,血淋淋地摊在唯一可能理解她的人面前。

    说完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正房里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鸟鸣,更衬得室内死寂。

    唐玉屏住呼吸,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判决的降临。

    或许是疾风骤雨的斥骂,或许是冰冷刺骨的失望,或许……是更糟的……

    肩上,忽然被一个硬硬的,带着微凉触感的东西轻轻抵住。

    唐玉身体一僵,愕然睁眼,侧头望去——

    只见崔静徽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侧,手中拿着一柄光滑的紫檀木戒尺,正轻轻点在她的肩头。

    崔静徽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她看着唐玉,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语调:

    “当初……听到你落水的消息,我真是……担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冰冷的江水……该罚。怎么不该罚呢?”

    她说着,手中的戒尺轻轻抬起,又落下。

    却极轻,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朋友之间碰肩的招呼,轻拍在唐玉的肩头。

    “得好好罚你,让你记住……记住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让人这般担心了。”

    三下之后,她停了手,将戒尺放到一边。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再看向唐玉时,脸上那温柔的,带着泪光的笑意,却比任何阳光都要明亮温暖。

    “好了,罚完了。我……气消了。”

    她微微俯身,朝仍跪在地上的唐玉伸出手,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还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吧。”

    唐玉怔怔地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白皙柔软的手,又望向崔静徽那双明澈和善的双眸。

    心中那座用理智、恐惧、伪装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复杂情绪,混杂着愧疚、委屈、孤独、以及绝处逢生般狂喜。

    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再也没有任何犹豫,而是向前一扑,伸出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了崔静徽的腰身。

    将脸深深埋进那片带着淡淡药香和温暖的衣料里,滚烫的泪水顷刻间便濡湿了对方的衣衫。

    压抑了太久的一声呜咽,终于冲口而出,

    “崔……姐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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