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仙人掌丛林之后，几个人找了块背阴的巨石，瘫了一地。

    话多躺在沙地上，脸朝上，那颗猪头一样的脸正对着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无名趴在他旁边，那张仓鼠脸埋在两只前爪里，看起来不太想见人。

    阿念靠坐在巨石边上，手里拿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破布，正小心翼翼地擦着自己那张发面馒头似的脸。擦一下，嘶一声，再擦一下，再嘶一声。

    “疼疼疼……”

    小七飘在她旁边，光芒一闪一闪的。

    “你轻点，那是肉，不是石头。”

    阿念瞪它——如果眼睛还能瞪的话。

    “我知道是肉！但我要是不擦，明天更肿怎么办？”

    小七想了想。

    “明天更肿，后天就能消。”

    阿念愣住了。

    “你这是在安慰我？”

    小七眨眨眼——如果它有眼的话。

    “对啊。”

    阿念沉默了。

    她发现这块石头，安慰人的方式挺别致的。

    慕晨坐在另一边，背靠着巨石，闭着眼睛，像在休息。

    但他没有睡。

    他只是闭着眼，听着周围的动静。

    西瓜飘在半空，那顶破草帽盖在脸上，像是在打盹。但偶尔会飘动一下，证明他还醒着。

    安静了一会儿。

    阿念忽然开口。

    “慕晨。”

    慕晨没睁眼。

    “嗯。”

    阿念看着他。

    “你怎么会听到植物说话的？”

    慕晨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看着那片天空。

    那片假的天。

    “不知道。”他说，“好像一直都会。”

    话多从地上抬起头。

    那颗猪头转向慕晨。

    “一直都会？那你以前还会什么？”

    慕晨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记得了。”

    话多愣了一下。

    “不记得了？”

    慕晨点点头。

    空气忽然安静了。

    小七从阿念旁边飘过来，落在慕晨肩膀上。

    它用光芒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副死样子。

    但那双眼睛，看着前方，空空的。

    小七忽然有点不敢看。

    但它还是问了。

    “慕晨。”

    慕晨低头看它。

    “遇见我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慕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石头。

    看着那些闪动的光芒。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想不起来了。”

    小七的光芒，暗了一瞬。

    慕晨继续说。

    “就知道有弟弟。”

    他顿了顿。

    “有妈妈。”

    又顿了顿。

    “其他的，不知道了。”

    阿念愣住了。

    她看着慕晨。

    看着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那句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话多也不说话了。

    他躺在沙地上，看着慕晨。

    看着那个和他一起跑了这么多路、打了这么多架、被喷了这么多口水的人。

    他忽然发现，他对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哪儿来？

    他为什么一个人走？

    他弟弟是谁？

    他妈妈在哪儿？

    他什么都不知道。

    西瓜从半空飘下来。

    他把草帽从脸上拿开。

    看着慕晨。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你记得我吗？”

    慕晨看着他。

    “记得。”

    西瓜笑了。

    “那就行。”

    他飘回去，继续把草帽盖在脸上。

    小七趴在慕晨肩膀上，光芒一闪一闪的。

    它忽然开口。

    “慕晨。”

    慕晨低头看它。

    “嗯？”

    小七想了想。

    “你记得我，就够了。”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很淡。

    但小七看见了。

    它笑了。

    那光芒，亮了一点。

    “其他的，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以后的事，我们一起记住。”

    阿念在旁边点头。

    “对，以后的事，我们一起。”

    话多也从地上爬起来。

    他走到慕晨面前，蹲下来。

    那张猪头一样的脸，凑得很近。

    “虽然我现在脸肿得像个球，但我话说在前头——你以后要是想起来什么事，得第一个告诉我。”

    慕晨看着他。

    “为什么？”

    话多理直气壮。

    “因为我话多。话多的人，就该知道得多。”

    慕晨沉默了。

    他想了想。

    好像……有点道理。

    阿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你那是什么歪理？”

    话多瞪她。

    “怎么叫歪理？这是真理！”

    两人又吵起来。

    小七趴在慕晨肩膀上，看着他们。

    光芒一闪一闪的。

    西瓜飘在半空，听着

    无名趴在地上，尾巴轻轻摇着。

    慕晨坐在那儿。

    他看着这群人。

    一个肿着脸的女人。

    一个肿着脸的话痨。

    一块发光的石头。

    一个飘着的鬼。

    一头趴着的战兽。

    吵着，闹着，笑着。

    他忽然觉得，想不起来那些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现在，他记得这些人。

    至少现在，他们都在。

    够了。

    他收回目光。

    闭上眼睛。

    继续休息。

    耳边，那些吵闹声还在。

    “你脸比我肿！”

    “你脸才比我肿！”

    “你肿得像猪头！”

    “你肿得像馒头！”

    “你们两个都肿！”

    “小七你闭嘴！”

    很吵。

    但很好。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

    带着一丝凉意。

    带着那些仙人掌的味道。

    带着那群人的笑声。

    带着那个想不起来的过去。

    和那个正在走来的未来。

    慕晨闭着眼睛。

    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一直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