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墨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
她能感受到旁人或好奇或期待的热切注视,能嗅到幽幽飘来的各种花香,能听到面前叶榕紧张的呼吸……
但另一方面,无论方墨尝试做出何种动作,她的身体都像是被埋进沙中一般根本使不上力,反而不由自主响应了脑海中那些并不属于她自己的情绪。
明明能感受一切,但却不能做出直接的干预,恍惚间方墨感觉自己成了“叶榕向何昭颜告白求婚”这一事件的外部旁观者。
眼下正经历的这一切,就像是在观看从何昭颜位置拍摄的第一视角影片或是直播,又像是以第一视角展开的文字冒险游戏的一段情节。
透过朦胧的泪光,望着叶榕那模糊颀长的身形,方墨突然有了一丝明悟。
啊!是了,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吧!毕竟,人在梦中时不就是这样的吗?
尝试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却总会如雾里看花般看不真切;
拽开大步向前奔跑试图甩开追逐者,却往往步履沉重迈不开脚;
想要大力打倒不请自来的梦魇,挥出的拳却往往缓慢而无力……
没错!自己一定是不知何时睡着,因为太过担心与叶榕的会面,这才梦到了这些。
晚餐其实还没有吃过,也没有什么全餐厅的人送花,更没有叫人惊掉下巴的全城告白,叶榕也没有送上戒指并说出几乎等同于求婚的话……
至于眼下无比真切的感受……
人在梦中时也往往会觉得一切都很真实。
想到这儿,方墨索性放弃了让身体服从自身意志的努力,转而一边随波逐流地旁观梦境的进展,一边陷入了思索。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自己眼下又身在何处?她想。
前去赴约的车上?西格玛大厦顶层安全屋?亦或是,自己甚至还在清水湖畔何老爷子那间别院的房间里?
就在方墨一边泪眼婆娑地呜咽不止,一边茫然思索自己到底是何时睡着之际……
捧着戒指的叶榕很是手足无措,往前递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虽说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精心准备,但对于今天的告白,叶榕自己其实没有抱什么期望。
上周在学校偶遇颜颜时,他就已经表达了一次对当初拒绝她告白的后悔,他委婉地恳求颜颜能再给一次进入她世界的机会,却被不着痕迹地推了回来。
因此今天的告白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叶榕早有心理准备。
不说一定,颜颜十之八九会拒绝他的吧……
然而明知如此,叶榕还是决定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眼前女孩儿一场令世人瞩目的盛大告白。
设计整体方案、联系焰火燃放和无人机演出团队、考察周边花圃并预定下今天要用的鲜切花、动用爷爷和父亲的人脉解决烟花燃放问题、挑选戒指、每晚熬夜练琴……
这一周以来,叶榕孤注一掷地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
尽管如此,叶榕也并未奢求过何昭颜会接受,他只想通过一场光明正大的坦荡表白,弥补对何昭颜的亏欠,同时也不给自己留下任何遗憾。
他可以接受被拒绝,但不甘心都没有当面对喜欢的人说出自己的心意,就主动承认失败、黯然退场。
因此,当眼前女孩儿在短暂的呆滞后,突然掩着嘴泪如泉涌,叶榕当真既意外又无措。
在叶榕的预想中,何昭颜极大概率会给足彼此台阶,礼貌而委婉地拒绝他的心意。
因此当她的泪水突然如决堤的泪水一般汹涌而下,叶榕顿感措手不及。
茫然看了一眼手中的戒指盒,叶榕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
盒中钻戒虽非私人定制,但也是他托人寻遍华亭的各大珠宝店才找到的,戒花是山茶花造型,寓意着理想的爱,既符合颜颜的喜好,也贴合叶榕想要表达的心意,并无不妥之处……
叶榕又回忆了一番自己刚才的表白之言,那些都是叶榕字斟句酌了好久才想好的,回想起来也没有什么冒犯人的地方。
一时间,叶榕只觉满头雾水。
无措半晌,他四下张望一番,看到一旁餐桌上的纸巾,于是强行压下心头疑惑,上前将桌上的纸巾全都拿了过来,扯出两张递给泪流不止的女孩儿。
见眼前女孩儿接过纸巾却并未立即擦拭眼泪,而是泪水涟涟、神情复杂地呆呆望着自己,叶榕的心情也不免忐忑起来。
“颜颜……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短发女孩儿闻言连连摇头,她闭上眼低下头,花了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情绪,又用纸巾擦去眼泪,她这才抬起头抿着唇朝着叶榕露出一抹笑容。
“没有,叶榕哥哥,你没有说错话……”她抬起双手叠放在心口,声音颤抖地说道:“听到你对颜颜说这些,颜颜好开心……”
“颜颜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叶榕不由得一怔,定定地与何昭颜对视良久,他的心跳为之一滞。
颜颜她说她很开心!而且是“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所以……自己对她表白,她是高兴的?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表白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成功?
想到这儿,叶榕的脑海中陡然炸开一团狂喜。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眼前女孩儿的神情变化,却又将他飞扬起来的心重新打了回去。
只见颜颜脸上的微笑维持了没一会儿,便颤抖着垂落了下去,她咬着下唇抬眸望着叶榕,豆大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重新滚落,再加上紧蹙的眉心,她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像她嘴上说的那般开心。
至少那不是开心的喜极而泣,而是掺杂了浓浓悲意的悲喜交加。
读懂了女孩儿的表情,叶榕的心情重新跌回了谷底——接下来恐怕就是“但是”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女孩儿双手捧心、痴痴地望着叶榕,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她抽泣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断断续续地轻声说道:“对不起叶榕哥哥,颜颜不能……颜颜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靴子砰然落地,尽管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叶榕的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巨大的失落,与此同时萦绕心头的,还有强烈的疑惑——
明明被拒绝的明明是他啊,为什么颜颜会这么难过?因为拒绝了他、伤害了他的感情而愧疚?真的,不止于此啊……
稳住摇晃的身形,叶榕下意识追问原因,可与何昭颜对视良久,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只是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为什么”,听起来就像是在质问对方为什么不能接受他的心意一般。
叶榕想要开口补充,何昭颜却抢先开了口,她神情凄婉地注视着叶榕,喃喃道:“曾经的颜颜是喜欢叶榕哥哥你的,好喜欢、好喜欢……”
“但是今天的我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颜颜了。”
“曾经的那个颜颜,她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
“所以……现在的颜颜没办法替曾经的颜颜,接受你的心意。”
带着哭腔说完,何昭颜低下头,转身直奔CLASSIC的店门方向而去。
当走到地台边缘的台阶上时,女孩儿突然驻足回眸深深注视着叶榕,脸上露出一个看上去复杂至极的微笑。
“再见了,叶榕哥哥,今天真的谢谢你。”
“我做了一场好梦……”
话音落下,何昭颜便回过头,越过一桌又一桌面面相觑的客人,跌跌撞撞地跑向店门方向。
追到地台边缘,失魂落魄地目送着女孩儿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叶榕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戒指盒。
虽不明白何昭颜刚才那番话中的深意,但叶榕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永远地失去何昭颜了。
心口一阵刺痛传来,叶榕扶住台阶边缘的栏杆,这才勉强支撑着没有一屁股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