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的上午苏晚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四个小时没出来。
林霁敲了两回门都被她撵了出去。
“别进来,我在对账。”
“你中午吃不吃饭?”
“不吃。你先吃。”
“你已经跳了两顿了——”
“三顿。”
苏晚晴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子焦头烂额的疲惫。
“昨晚那顿也没吃。”
林霁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去了灶房。
热了一碗粥,切了一碟子酱萝卜,端过去放在了她门口的石阶上。
没敲门。
放下就走了。
等他下午从灵田回来的时候那碗粥已经空了。
碟子也空了。
连酱萝卜的卤汁都被她蘸着馒头吃干净了。
碗和碟子洗好了整整齐齐地摞在了门口的石阶上面。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好吃。晚上还要。”
林霁看了看纸条,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傍晚的时候苏晚晴终于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两只眼睛上面。
但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光彩。
那种光彩跟困倦形成了极其矛盾的对比——像是一个连续加班三天的程序员终于把代码跑通了时的表情。
疲惫到了极点但兴奋也到了极点。
她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报表。
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面把报表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出来了。”
林霁正在给饭饭掐竹笋,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什么出来了?”
“年终报表。全年数据。一个数都不差。”
她把报表推到了林霁面前。
林霁擦了擦手上的竹屑,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总营收。
他的眼珠子在那个数字上面停了两秒。
然后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两千万?”
“两千零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块六毛整。”
苏晚晴用了精确到分的数字。
那种精确度本身就说明了这份报表的严谨程度。
“去年是一千零二十万。”
她翻到了第二页指了指上面的对比图。
“翻了一倍。”
林霁把报表放在了桌上。
没说话。
但他的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石桌面上的纹路。
那是他心里有东西在翻涌但不想表现出来的时候才有的动作。
苏晚晴当然看到了。
但她没戳破。
她继续往下翻。
“你看各产品线的占比。”
灵谷米的销售收入占了总营收的百分之三十五。
这是最大的一块。
灵谷米从三年前的几亩试验田发展到现在的二十多亩大面积种植,产量年年翻,品质年年升。
加上今年推出的“认养灵田”项目,更是把客单价拉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光认养灵田一百个名额两万一个就是两百万。
再加上常规的灵谷米销售、灵谷米粉和糯米系列产品。
这一块加在一起占了大头。
排在第二位的是酒。
“云上仙”白酒和“岁寒”限量版加在一起占了百分之二十八。
赵德柱那边的销售渠道铺得越来越广了。
今年“云上仙”进了好几个省的高端餐饮渠道。
“岁寒”限量版更是供不应求——一百瓶出来就被订走了。
还有那批刚上市的“桂华红”红酒——虽然只有五百瓶但定价高。
单这一项就贡献了六十多万的营收。
手工艺品排在第三。
竹编、木雕、云竹纸、草木染这些加在一起占了百分之十五。
这一块的增长最快。
因为今年的东方美学博览会和巴黎的比赛给品牌带来了巨大的曝光度。
很多以前根本不知道“半亩云”的人现在都知道了。
蜂蜜和蜂产品占了百分之八。
百花蜜、润唇膏、蜂蜡蜡烛——这些东西虽然单价不高但复购率高得吓人。
有个姑娘从第一批润唇膏上架开始连续买了十二次。
十二次。
一年十二个月月月不落。
茶叶占了百分之七。
云顶灵芽的数量太少了——每年就那么一点。
物以稀为贵。
但苏晚晴控制着发售节奏,不急不抢,慢慢放量。
反而越卖越贵越贵越抢手。
今年新推出的月光白更是成了茶圈里的热门话题。
认养灵田和体验旅游加在一起也占了百分之七。
虽然每天限流五十人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加起来就是一万八千人次。
按人均消费两百块算也是三百多万的收入。
苏晚晴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地给林霁讲完之后合上了报表。
“更让人高兴的不是这些数字。”
她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
“是什么?”
“是村民的收入。”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今年溪水村人均年收入突破了八万元。三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猜是多少?”
林霁没答。
他知道是多少。
那时候村里大部分人靠种点庄稼加上外出打零工一年到头也就赚个一两万块钱。
很多人连一万都够不到。
“八万。”
苏晚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年。从一万多到八万多。在一个不通公路的小山沟里。”
她看着林霁。
“你做到了。”
林霁端着那叠报表看了好一阵子。
他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面缓缓地移开了。
看向了院子外面。
银杏树的枝条在冬天的灰色天幕下光秃秃的。
叶子掉光了。
但那根主干挺得笔直。
粗壮得一个人已经合抱不过来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
开着那辆破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拐进村口的时候。
满目萧条。
路边的房子有一半是空的。
门板歪着墙皮掉着屋顶长着草。
走在村道上碰不到几个年轻人。
全是老弱妇孺。
王叔拄着拐杖坐在门口。
腿疼得连走到井边打水都费劲。
铁牛还在城里的工地上搬砖。
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被拖着不给。
那时候谁能想到三年后这个村子的年营收能破两千万?
谁能想到一个种地的能拿世界冠军?
谁能想到后山的穷村子能修通公路?
谁也想不到。
他自己也想不到。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他放下了报表。
声音很轻。
“是所有人一起做到的。”
苏晚晴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石坎村那边的数据苏晚晴也整理了一份。
虽然不在合作社的正式报表里但她单独做了一个附件。
核桃和板栗的加工销售为石坎村全村创造了人均五千多元的额外收入。
五千块钱在城里可能不算什么。
但对石坎村那些一年到头靠种玉米和红薯过活的人来说五千块是一笔不小的钱。
够买一年的米面油盐了。
够给孩子交学费买新衣服了。
够让那些整天在地里刨食的老人喘一口气了。
陈刚在电话里汇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林哥今年石坎村没有一个人出去打工。”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营收数字都重。
“以前每年过完年村里就走空了。剩下的全是走不动的老人和上不了学的孩子。今年——今年一个都没走。”
“因为在家有活干了。有钱赚了。不用出去了。”
林霁听着这些话的时候站在院子里的银杏树底下。
冬天的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飕飕的。
但他心里头暖得很。
那天晚上他在直播间里简单提了一嘴年终的事。
没有展示任何数字。
没有晒任何成绩单。
就随口说了一句——
“今年又过去了。比去年好一些。谢谢大家陪着。”
弹幕里刷了一大片“辛苦了”和“明年更好”。
然后他就关了直播。
回到屋里躺下来的时候苏晚晴已经睡了。
她趴在桌上——大概是坐着对账对着对着就趴下了。
手底下还压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草稿纸。
林霁走过去把她扶到了床上。
给她盖好了被子。
然后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
照在桌上那叠打印好的年终报表上面。
纸面上的数字在月光里泛着一种冷冷的银白色。
那些数字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一年的辛苦。
代表着无数个弯腰插秧的清晨。
代表着无数个守在窑口旁边的深夜。
代表着无数碗热汤无数块柴火无数粒种子。
代表着王叔不用拄拐杖了。
代表着铁牛在家门口就能养活老婆孩子了。
代表着小刘从一个放牛娃变成了能独立管理药材田的年轻人了。
代表着石坎村的路通了。
代表着那个穿红棉袄的小丫头不用再画“回家”的画了。
因为路已经修到了她的家门口。
林霁转身回到了床边躺了下来。
闭上了眼睛。
窗外白帝低沉的呼吸声从银杏树底下传过来。
沉稳而有力。
饭饭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球球在某个角落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吱吱声。
大概是在梦里嗑松子。
这个家。
这些伙伴。
这片山水。
这些年。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