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天林霁开着面包车去了石坎村。
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约好了的。
因为石坎村的第一批改良核桃要上市了。
从春天种下种子到夏天挂果到秋天成熟到现在采收加工——整整大半年的时间。
陈刚一个人带着全村不到十个青壮年从零开始干了起来。
路上林霁心里还有些忐忑。
虽然他提供了技术指导和品种改良方案,但具体的执行全靠陈刚和石坎村的人。
他们行不行?
能不能达到预期的品质?
面包车沿着新修的柏油路开进了石坎村。
路面状况比上次来的时候好多了。
之前那几处被暴雨泡软的路基已经修补完了,又加铺了一层沥青,走上去平平稳稳的。
到了村口陈刚已经站在那棵新种的桂花树底下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那件旧军装。
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蓝色格子衬衫。
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间。
露出来的两条胳膊比上次见面时结实了不少。
脸也不像之前那么憔悴了——虽然还是黑瘦但气色好多了。
两只眼睛里有光。
那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干出了名堂”的光。
“林哥!”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手上捧着一个牛皮纸袋。
递到了林霁面前。
“你尝尝。第一批成品。”
林霁接过来打开了。
里面装着加工好的炒核桃仁。
颗粒饱满色泽金黄。
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焦糖色——那是炒制过程中产生的美拉德反应留下的。
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
嘎嘣脆。
核桃的油脂香在口腔里炸开来。
不涩。
不苦。
满嘴都是坚果特有的浓郁香味。
后味还带着一丝丝甜——那是他当初建议陈刚在炒制的最后阶段加一勺蜂蜜翻炒收汁的效果。
“不错。”
林霁又吃了一颗。
“比镇上买的那些好多了。果仁饱满油脂足。而且炒的火候也控制得好——没有焦也没有生。”
陈刚听了这话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怕你说不好……前前后后试炒了十几锅才摸到窍门的。”
“你看你的手。”
林霁指了指陈刚的右手。
手掌上有好几道新鲜的烫伤疤痕。
那是炒核桃的时候被滚烫的铁锅边缘烫的。
“这些伤都是学费。交够了就会了。”
陈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
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自信。
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方向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自信。
苏晚晴提前设计好的包装也已经做出来了。
牛皮纸的小袋子上面印着“石坎山核桃”四个毛笔字——那字是林霁写的。
朴素但有骨头。
旁边画了一个简笔的核桃图案。
配色是深棕色和米白色。
看着就觉得扎实可靠。
包装的背面印了一小段话——也是苏晚晴写的。
“石坎山核桃,生长在海拔一千三百米的深山老林里。没有农药,没有化肥,只有阳光、雨水和时间。从树上到您手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谢谢您等它走到了。”
短短几行字把石坎村的故事浓缩在了里面。
没有煽情没有卖惨。
就是平平实实地告诉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真诚就够了。
首批五百斤通过溪水村的电商平台上架了。
价格定在了每斤三十八块——比市面上普通的核桃贵了不少,但比那些打着“有机”“野生”旗号的品牌便宜了一大截。
苏晚晴的定价逻辑很清晰。
“不能卖太便宜——便宜了对不起品质。也不能卖太贵——石坎村刚起步品牌知名度不够,太贵了没人买。三十八块是一个你买了不觉得亏我卖了也不觉得贱的平衡点。”
上架的时间定在了下午三点。
苏晚晴在溪水村的办公室里盯着后台。
手指头在刷新键上面敲了好几下。
“卖了。”
她说了一声。
“多少了?”
“一百斤。”
又过了十分钟。
“三百斤。”
又过了二十分钟。
“全没了。五百斤。一天售罄。”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给陈刚打了电话。
“陈刚!卖光了!五百斤全卖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一声极其克制的——
“好。”
就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里面藏了太多东西了。
苏晚晴听到那个“好”字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五百斤核桃的销售额不到两万块钱。
分到石坎村七十多口人头上人均才两三百块。
但这不是钱的事儿。
这是从零到一的跨越。
从“我们村的东西卖不出大山”到“我们村的东西一天卖光了”。
这中间的距离不是用公里来衡量的。
是用信心来衡量的。
林霁在石坎村又待了一整天。
他把陈刚和几个核心的村民召集在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质量培训会”。
内容就一个主题——怎么保证品质。
“今天五百斤卖光了是好事。但你们别高兴得太早。”
他坐在陈刚家的堂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地说。
“第一批货的评价要等三天才能出来。如果评价好下一批订单就来了。如果评价差——一次差评可能毁掉所有的努力。”
“品牌就是信誉。你说你的核桃好吃人家信了花了钱买了。结果拿到手一咬是涩的或者是哈喇味的——那他不光以后不买了还会告诉身边所有人别买。”
“一个差评的杀伤力是十个好评都弥补不了的。”
陈刚拿着那个已经快写满了的小本子一字不落地记着。
写完了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霁。
“林哥你放心。我用我当兵时候的作风来管这个事儿——不合格的绝对不出厂。宁可自己吃了也不卖给别人。”
林霁点了点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黑瘦但眼神坚定的退伍军人。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陈刚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睛是暗的。
是那种“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迷茫。
现在不一样了。
陈刚的眼睛亮了。
亮得跟他自己当年回到溪水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路找到了。
方向有了。
剩下的就是咬着牙往前走。
一步一步地走。
回程的路上苏晚晴靠在副驾驶上面闭着眼。
过了一阵子她开了口。
“你知道我今天看到陈刚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三年前的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想法回到了山里。蹲在泥巴地里不知道明天在哪。”
“但你就是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陈刚也会走到的。”
林霁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在回到溪水村之后弹了一个提示。
叮。
“支线任务“薪火相传·带动乡邻”进度更新:25%。”
“当前状态:石坎村已实现初级农产品的商业化运营。”
“下一阶段目标:建立可持续的品牌运营体系,实现人均收入达标。”
百分之二十五了。
从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二十五。
这条路已经走了四分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