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急救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扇门。
几秒钟后,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媛媛身上。
“你们是家属?”
“不是。”黄媛媛站起身,“我们是当事人。那辆车差点撞到我们。”
医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抢救无效,汽车的爆炸实在是太厉害了,而且是内部的爆炸,我们尽力了。”
“知道了。”黄媛媛的声音很平静,“谢谢医生。”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急救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人死了。
唯一的直接证人,死了。
陆清和站在黄媛媛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犹豫了片刻,往前迈了一小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听说今天早上,江总对周家动手了。”
陆清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走廊对面那面墙壁上,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听说是直接动了周建明那条线。市里今天上午开了个会,有人当场拿出了几份举报材料,涉及周建明在位期间的一些违规审批。”
“所以——”
陆清和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黄媛媛听懂了。
所以那辆车,是周家派来的。
甚至都不是警告,不是威慑,是要命。
陆清和见黄媛媛没有说话,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走廊里,警察已经过来了。
还是刚才那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记录本,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凝重了许多。他在急救室门口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到黄媛媛面前。
“人没了?”
“没了。”
警察的眉头皱了一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我们调了事发路段的监控。”
黄媛媛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辆车,是套牌。车牌对应的是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主在城南开了一家小超市,今天上午车还停在店门口,根本没人动过。”
“驾驶座上那个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没有身份证,没有驾驶证,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开车的时候带着口罩和墨镜,很难判断具体的身份。”
黄媛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干干净净。
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那辆车的车架号也查过了,被磨掉了,用技术手段还原了一部分,但数据库里查不到对应信息。那辆车,可能是一辆走私车,或者是从哪个报废场拖出来的黑车。”
警察翻了一页记录本,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抬起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媛媛身上。
“不过,你们也是运气好,命大。”
警察合上记录本,语气里带着庆幸,“我们检查了车辆,没有发现任何外部因素导致的爆炸。真的是很奇怪。没有任何外力介入,就只是车子内部自己炸了。按理说,这种程度的撞击,不应该引发这么剧烈的爆炸。”
“真的,太反常了。没有任何外因,就是突然内部爆炸。不然,以那辆车当时的车速和方向,你们几个恐怕就不只是站在这里了。”
黄媛媛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我们在调查的时候也在想,车子为什么会发生爆炸。”警察继续说,“那辆车虽然老,但发动机舱的检查记录显示,最近一次保养是三个月前,车况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开着开着就炸了。而且,爆炸点不是在发动机,是在驾驶座下方。”
“驾驶座下方?”陆清和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对。”警察点了点头,“我们的人初步勘查,爆炸的起点在座椅底下,不是油箱,不是发动机,就是座椅正下方。那个位置,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任何易燃易爆物。”
“谢谢警察同志。”黄媛媛点了点头。
警察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先回去。”黄媛媛转过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在这里等也等不出结果。警察那边有消息会通知我们。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该录的口供也录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能管的。”
苏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傅瑾辰轻轻握住了手。她侧过头,对上傅瑾辰的目光,他微微摇了摇头。
陆清和从墙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站得有些发僵的肩膀,走到黄媛媛身边。
“我送你们?”
“不用。”黄媛媛摇了摇头,“你回餐厅吧,今天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陆清和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好。有事随时打电话。”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在一处红灯前停下。江浸月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绞了几下,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开口了。
“媛媛。”
“嗯。”
“想撞我的那个人……”江浸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是周家派来的吗?”
“应该是的。”
“可是……我这段时间也没有露馅啊。我每天都在公司里装疯卖傻,对着那些老狐狸赔笑脸,发朋友圈炫耀奢侈品,表现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们为什么要撞我?”
黄媛媛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江浸月那张因为困惑和委屈而皱成一团的脸。
“你没有露馅。”
江浸月抬起头,“那他们为什么……”
“他们不需要知道你有没有入局,他们只要知道,你是江家唯一的女儿就够了。”
江浸月愣住了。
“月月。”
黄媛媛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江叔叔做的事,戳到了他们的痛处。狗急跳墙,才会咬人。”
江浸月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黄媛媛的手,攥得死紧。
黄媛媛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江浸月握着,感受着那只手从冰凉僵硬,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
黄媛媛看着窗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江父不想让江浸月入局。
他早就知道,周家会不择手段。
他早就知道,这场仗打到后面,不会只是商战、不会只是权谋、不会只是桌面上的你来我往。
会有血。
会有命。
会有那些他这辈子都不想让自己女儿看到的东西。
所以他不想让江浸月入局。
愿意让她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那些肮脏的、丑陋的、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夺走一条生命的黑暗面。
黄媛媛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当初还觉得江父太固执,觉得他应该相信女儿已经长大了,应该给她选择的权力,应该让她和自己一起并肩作战。
可现在她才明白,江父不是不相信江浸月。
他是不相信这个世界。
不相信那些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不相信自己能不能在保护好女儿的同时,打赢这场仗。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商界对手。
简直就是一群畜生。
黄媛媛想到这里手又不由得攥紧了。
就算是这样江父还是高估了周家的底线。
她以为自己布的局已经够周密了,以为只要让江浸月按兵不动,只要让她继续扮演那个不学无术的大小姐,只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江家的大小姐什么都不知道,她就能安全。
可周家不需要知道她有没有入局。
他们只需要知道,她是江家的女儿。
是江成海唯一的女儿。
是江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他们动手的理由。
车子在江家门口缓缓停下。
黄媛媛轻轻抽回手,手指从江浸月掌心滑过,带起一丝微凉。
“到了。”
江浸月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掌心,又抬起头,对上黄媛媛那双沉静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江浸月总感觉自从自己发生了车祸之后,黄媛媛的情绪就很不对劲。
黄媛媛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径直往楼上走去。
“媛媛。”江浸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媛媛脚步一顿,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没有回头。
“你不吃点东西吗?”
“不饿。”黄媛媛的声音很平淡,“你先吃,我上去躺一会儿。”
江浸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黄媛媛回到房间,反手带上了门,没有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色光带,刚好延伸到床边,照亮了床脚那一小块地毯的绒毛。
黄媛媛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双腿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已经洗漱过了,换上了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脖颈处,带着洗发水淡淡的薄荷香气。
“砰——”
那一声巨响至今还在黄媛媛耳膜里回荡,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或许所有人都会疑惑,那辆车是怎么爆炸的,因为这辆车的爆炸简直太不符合现实逻辑了。
可黄媛媛知道答案。
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是天道。
所以那辆车在冲向苏晚晴的时候,爆炸了。
不是因为巧合,不是因为机械故障,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解释的原因。
是因为苏晚晴不能死。
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女主角不能死。
所以天道出手了。
以一种最直接、最暴烈、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将那个威胁抹杀。
黄媛媛的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她应该高兴的。
苏晚晴没死,江浸月也没死。她们都好好的,只是受了点惊吓,连皮外伤都算不上。那辆车在距离她们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来了,不是刹车,是爆炸,但结果是好的。
可是要是苏晚晴没有出现呢?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里生根,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黄媛媛的每一根神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黄媛媛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黄媛媛不敢想下去。
江浸月会死,江浸月是真的会死在自己的眼前。
她以为自己手握剧本,就能掌控全局。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站在高处、俯瞰一切的人,知道每个人的命运走向,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知道结局会是怎样。
可今天那辆车冲向江浸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就算有金手指又能如何,就算知道剧情走向又能如何,就算提前布好了局又能如何。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运筹帷幄,都轻得像一张纸。
风一吹,就碎了。
江父得知车祸消息的那个晚上,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几天,江浸月身边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
他们穿着深色的西装,身形魁梧,话极少。江浸月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几道沉默的影子。
起初江浸月很不习惯。
“他们能不能别离我这么近?”江浸月小声跟黄媛媛抱怨,“我上个厕所他们都在门口站着,搞得我压力好大。”
黄媛媛看了她一眼,“你爸安排的,你要是不满意,自己去跟他说。”
江浸月立刻闭了嘴。
她不是没试过去跟父亲抗议。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江父,说不需要保镖,说自己会小心,说这样搞得她很紧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父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月月,你要是出了事,爸这辈子就完了。”
江浸月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保镖依旧跟在她身后。她没再抱怨。
战略也在那之后彻底改变了。
江父不再追求速战速决。之前他想着趁周家还没反应过来,集中火力一举击溃对方的防线。可那辆车告诉他,周家的底线比他预想的要低得多。他不是输不起,是女儿输不起。
接下来的日子,江氏对周家的围猎进入了一种全新的节奏。
今天查周建明一个审批项目的合规性,明天查周斌一笔资金往来的合法性,后天查瀚海拍卖一场交易的程序问题。
每一件事都不大,每一件事都不足以致命,但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周家的肉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周家开始反击。
先是江氏在新区项目上的一个合作方突然反悔,宁可赔付违约金也要撤资。然后是江氏旗下一家子公司的银行授信被无故搁置,理由是“需进一步评估风险”。
再然后,网上开始出现一些似是而非的文章,措辞隐晦,但指向明确。
江父的持久战策略确实有效。
周家的反击一次比一次弱,从最初的主动出击,到后来的被动应对,再到最后只能搞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但江父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
黄媛媛知道持久战消耗的不只是周家,还有江父。六十多岁的人了,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白天应付公司的事,晚上还要开会到深夜。他嘴上说“不急”,心里比谁都急。
周家这棵树,根太深了。
但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
直到那天晚上。
深夜十一点多,黄媛媛正坐在书房里整理资料,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脆响——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黄媛媛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冲下楼。客厅里,刘叔已经先她一步到了,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还拿着那块擦了大半夜的抹布,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扇巨大的落地窗,裂了。
刘叔转过身,脸色煞白,“宋小姐,这——”
黄媛媛已经走到了窗边,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块石头,
“江浸月知道吗?”黄媛媛问。
刘叔摇了摇头,“大小姐在楼上,应该没听到。她的房间在另一边,隔了几道墙。”
黄媛媛点了点头,把那块石头用纸巾包好,放进一个密封袋里,然后掏出手机,拍了现场的照片,又录了一段视频,包括玻璃碎裂的角度、石头落地的位置、散落的碎片范围,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
“刘叔,先别清理。让保镖检查一下院子周围,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然后打电话报警。”
“哎,好。”刘叔连忙转身去找保镖。
第二天早上,江浸月下楼的时候,落地窗已经换好了,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除了又多了三名保镖。
“我不是已经有六个了吗?怎么又多了?”江浸月含糊不清地说道。
“多了又没坏处,估计快接近尾声了,你爸又给你安排了几个。”
江浸月看向四周都围满了人群,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黄媛媛见江浸月不说话了,又把目光放在了昨晚被砸碎的玻璃上,心里暗暗想道,
“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