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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0章 俯视军营
    谁也没想到。

    

    真的,谁也没想到。

    

    当这朵雪白的庞然大物晃晃悠悠地升到半空,竹篮里的五个人逐渐适应了那种踩在棉花上的悬浮感之后,第一个彻底失控的人,居然是诸葛亮。

    

    按道理说,最该兴奋的,怎么排都排不到他头上。

    

    周启是掌舵的,这小子为了今天,偷偷练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任弋画的图纸比划,拿根竹竿当拉杆练手感,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如今第一次真正操控这么个能载着五个大活人飞上天的庞然大物,他的眼睛里本该冒光才对。

    

    事实上他的眼睛也确实在冒光,只不过那光里还掺杂着一种“千万别在我手里出事”的战战兢兢,兴奋归兴奋,手里的拉杆攥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刘备也有理由兴奋。他半生戎马,从涿郡打到徐州,从徐州打到荆州,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地丈量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用马蹄和脚步踩出来的。

    

    如今乍然飞天,从天上往下看自己打了一辈子仗的大地,怎么也得新鲜一阵。

    

    事实上他也确实新鲜了,只不过那新鲜劲儿被恐高症稀释了大半,此刻他正以一种极其谨慎的姿态,把半个脑袋探出栏杆外,看一眼缩回来,喘口气,再看一眼,像一只试探着出洞的土拨鼠。

    

    霍去病就更不用说了。少年意气,天生的冒险家,十七岁就敢带着八百骑兵深入大漠的人,见了新鲜玩意儿比见了亲爹还亲。他要是兴奋起来,能把篮子蹦出一个洞来。

    

    可偏偏。

    

    都不是。

    

    在热气球晃晃悠悠的吊篮里,最兴奋的那个人,是平时看起来最安静、最稳重、连笑都要用羽扇挡着嘴角、说话永远慢条斯理、走路永远不紧不慢、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先喝完手里那杯茶的诸葛亮,诸葛孔明。

    

    这货,彻底放飞自我了。

    

    事情是从热气球越过第一片云的时候开始的。

    

    那是一片薄薄的、像棉絮一样的高积云,被晨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热气球从它旁边擦过,云絮被气囊带起的气流扰动,轻轻散开又合拢,像是有人在天上推开了一扇雾做的门。

    

    诸葛亮就站在篮子边,原本只是扶着栏杆,安安静静地往下看。看到那片云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哦挺好看”的变化,是那种内心深处某根弦被拨动了的变化。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握着栏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然后他把大半个身子探出了吊篮外面。

    

    不是“探出脑袋看看”的那种探法。是“我恨不得整个人飞出去”的那种探法。

    

    他的半个肩膀都悬在半空了,腰带卡在栏杆上,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的重心已经移到了篮子外面,只靠腰腹的力量挂在栏杆上。风吹过来,他宽大的衣袖立刻灌满了风,鼓成了两个大袖子,哗啦啦地响,像两面白色的旗。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了自己的羽扇,此刻他攥着扇柄,一边使劲挥舞,一边对着下方扯着嗓子欢呼。

    

    “喔!!!”

    

    那嗓门,比霍去病平时喊操练还大。

    

    霍去病喊操练是什么动静?那是隔着三个校场都能听见、能把旗杆震得嗡嗡响的大嗓门。诸葛亮这嗓门,丝毫不逊色,甚至在高音区还略胜一筹。

    

    大概是平时憋得太久了,一旦放开,就像决了堤的河水,哗啦啦地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妙啊!妙——”

    

    声音在空旷的高空里传出去老远,被风带着飘向四面八方,惊起了远处山崖上一群栖息的鸟,黑压压地飞起来,在天上绕了好几个圈。

    

    半点斯文气都没了。

    

    刘备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一只手还攥着栏杆,另一只手伸出去,颤巍巍地指着诸葛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孔……孔明?你还好吗?”

    

    诸葛亮完全没听见。

    

    他的目光像是长了翅膀,跨过了底下的田野、河流,越过了远处的村落、山峦,着迷地盯着大地起起伏伏的曲线。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不对,比星星还亮,简直像是把整个银河都倒进了眼眶里。

    

    以前在地上看,只觉得山川是平的,土地是方的。站在襄阳城头上往下望,能看到城墙下密密麻麻的屋顶,看到远处田埂把田野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方格,看到汉水像一条银线从城边流过。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全部了。

    

    可从天上往下望,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大地是带着温柔起伏的。不是平的,不是方的,是一块被揉皱又慢慢展平的绿绸子,铺在天地之间。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山丘的向阳面染成金黄,背阴面留在暗影里,明暗交错,层次分明。连蜿蜒的小路,都成了绸子上细细的纹路,顺着山势弯弯绕绕,把一个个村落串起来,像一条散落在大地上的珠链。

    

    远处的汉水也不是什么银线,而是一条宽阔的、波光粼粼的银色带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弯弯曲曲地流淌。河面上偶尔有早起的渔船,从天上往下看,只有指甲盖大小,船后拖着一条细细的水痕,像蜗牛爬过露水留下的印记。

    

    “妙!太妙了!”

    

    诸葛亮一边欢呼,一边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幅画卷似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原来天地之大,竟是这般模样……以前真是坐井观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又往外探了几分。

    

    霍去病可就遭罪了。

    

    他现在的处境,只能用“惨”字来形容。

    

    他脚下踩着一个踏板装置,连着连杆,连杆通到气囊尾部的螺旋桨。他得不停地踩,用双腿的力量带动螺旋桨旋转,给热气球提供向前的动力。

    

    这活儿看起来简单,踩起来却要人命。踏板很沉,每一脚踩下去都要用到小腿和膝盖的力量,踩快了气喘,踩慢了速度跟不上。他的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一刻都不能停,两条腿已经酸麻得像灌了铅,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衣领都洇湿了一大片。

    

    这还不算完。

    

    他一边踩踏板,一边还得腾出一只手,死死拽住诸葛亮的后衣摆。

    

    是的,诸葛亮的后衣摆。

    

    霍去病的左手攥着诸葛亮的腰带,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扣住,指节都捏白了。他的胳膊绷得笔直,肩膀的肌肉鼓起来,整个人被诸葛亮往外探的力道拽得微微倾斜,脚下的踏板却还在不停地踩着,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上半身往左歪,下半身往右使劲,中间被诸葛亮的体重拉扯着,像一个被两头拉扯的麻绳。

    

    风一吹,诸葛亮的衣摆就往外面飘,整个人又往外滑了一点。霍去病的胳膊被猛地一拽,肩膀“嘎嘣”响了一声。

    

    “亮子你注意着点!!”

    

    霍去病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都带了点哭腔。不是那种真哭的哭腔,是那种“我已经快不行了你能不能消停会儿”的崩溃边缘的哭腔。

    

    “我也很累啊啊啊!你看看我的腿!你看看我这腿!都快踩出火星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疯狂踩踏板的双腿,又抬头看了看诸葛亮那半个悬在篮子外的身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你再往外探,我这胳膊都要被你拽断了!我胳膊断了谁给你踩踏板!你踩吗!”

    

    他这话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在高空里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结结实实地砸进诸葛亮的耳朵里。

    

    可诸葛亮却是半点都没听进去。

    

    他的耳朵跟堵了棉花似的,不对,比堵了棉花还彻底。棉花至少还有缝隙,他的耳朵像是被一整块蜡封住了,霍去病的声音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中间一点没停留。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脚下那片大地上,着了迷一样,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你看那条河,弯了几道弯?一道、两道、三道……五道!足足五道弯!以前在水经注上读到过这一段,说是‘九曲回肠’,我还以为是文人的夸张之词,没想到真的是弯的!古人诚不我欺!”

    

    霍去病翻了个白眼。

    

    那他手上拽得更紧了,身子往后仰了仰,把重心压得更低,防止被诸葛亮带出去。

    

    “妙什么妙。”他嘴里碎碎念着,声音里全是怨气,“再妙也别把命搭进去啊。我可不想回去跟老刘交代,说我把他的军师给弄丢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再说了,你掉下去就掉下去了,你手里那把破扇子能不能先放下?那扇子值几个钱,值得你这么攥着?”

    

    诸葛亮当然没听见。

    

    他手里的羽扇反而攥得更紧了。

    

    另一边,任弋倒是显得清闲。

    

    他靠在吊篮另一侧的栏杆上,姿态懒洋洋的,一条胳膊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还把玩着刚才挥舞的旗子。红黄蓝三面小旗在他手指间翻来转去,像是在盘一对文玩核桃。风吹过来,他的衣襟轻轻飘动,他整个人却稳得像钉在了篮子里,跟旁边那几位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边指着下方,一边跟身边的刘备唠着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老刘啊,你看,底下那个,就是我们的军营。”

    

    任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下看。那语气,像是在说“你看,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

    

    “怎么样,经过老霍这一番设计布置,是不是比你以前胡乱规划的规整了许多?”

    

    刘备这会总算勉强克服了心中的恐惧。

    

    说是“克服”,其实也就是从“完全不敢看”进步到了“敢看一眼缩回来喘口气再看第二眼”的程度。他依旧死死攥着栏杆,十根手指像生了根一样缠在竹竿上,指节还是泛白。

    

    不对,是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胳膊肘紧紧贴在吊篮上,肩膀耸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生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听到任弋的话,他犹豫了好半天。

    

    先是探头往下瞄了一眼,立刻缩回来。喘了两口气。又瞄了一眼,这回多停了半秒。又缩回来。深吸一口气。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脑袋,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往下看。

    

    这一看,就彻底挪不开眼了。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自己的军营。

    

    以前站在营门口,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帐篷挨着帐篷,士兵走来走去,远处是校场,再远处是粮仓。视野被帐篷和栅栏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像站在迷宫里看迷宫,身在庐山中,看不清真面目。

    

    如今从天上往下望,整个军营的模样,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就像把一块微缩的沙盘放在了脚下,每一个角落、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建筑,都一览无余。

    

    左侧开阔的校场上,士兵们按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正在晨练。

    

    霍去病设计的这套训练体系,讲究的是“晨起先动,一日不惰”。天不亮就吹起床号,半个时辰之内,所有队伍必须集结完毕,开始晨练。迟到的、拖拉的、衣冠不整的,全都要记过。霍去病自己就是个精力旺盛到可怕的人,他定的规矩自然也带着他本人的风格:严苛、高效、一丝不苟。

    

    从天上看,效果格外明显。

    

    几支队伍正在练长矛。士兵们排成方阵,手里的长矛齐刷刷地刺出去,又齐刷刷地收回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把巨大的梳子在空中来回划动。他们的号子声洪亮有力,顺着风飘上来,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旁边的队伍在练拳法。一拳一脚,力道十足。霍去病对拳法的要求是“出拳如射箭,收拳如拉弓”,每一拳都要打出力道,每一脚都要踩稳根基。从天上看,那些士兵们弓步冲拳的姿势,像一片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麦浪。

    

    还有些效率高的队伍,已经完成了训练任务,正排着笔直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子,往军营最后方的食堂走去。

    

    他们走得不快,但步伐整齐得惊人。从天上往下看,那条移动的队伍就像一条黑色的长虫,缓缓地、有序地蠕动着。看那样子,是急着去吃热乎的早饭——霍去病定的规矩,先完成训练的队伍先吃饭,饭管够,后完成的只能吃剩下的。所以在霍去病的军营里,训练效率从来不是问题。

    

    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右侧是军营的宿舍区域。

    

    一排排的营房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霍去病对营房的要求近乎偏执,每间营房的朝向必须一致,门口的间距必须相等,连晾晒衣物的竹竿高度都有规定。当时刘备还觉得他小题大做,说士兵们住的地方,干净就行,搞那么整齐干嘛。霍去病只说了一句话:“营房整齐,则军心整齐。”

    

    现在从天上看,刘备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那些整整齐齐的营房,屋顶的茅草铺得平平整整,旁边的晾衣绳上挂着洗干净的衣物,在风里轻轻晃动,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粮仓也在那一块,被士兵们守得严严实实,高高的粮囤堆得像小山,顶上盖着防雨的茅草,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粮仓周围的巡逻密度明显比其他地方高,哨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最中间的位置,是党校和军队的行政中心。

    

    这是诸葛亮的主意。他说,一支军队不能只有武没有文,士兵们不能只会打仗不会识字。于是他在军营正中央辟了一块地,盖了几间宽敞的大屋,挂了块匾,上面写着“新野军营党校”。每天下午,不当值的士兵轮流来这里,学认字、学算数、学兵法。诸葛亮亲自编了一套教材,从“天地人”开始教起,由浅入深。

    

    刘备当时觉得这主意好是好,就是太费工夫。士兵们打完仗累得半死,谁还有心思认字?

    

    结果党校开了不到两个月,已经有三十多个士兵能自己读军令了。

    

    此刻从天上看,党校的院子里,已经有几个士兵在晨读。他们捧着竹简,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声音朗朗地念着“子曰学而时习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行政中心的门口,有文书往来穿梭,手里抱着竹简,脚步匆匆,却一点都不慌乱。一个文书从左边出来,穿过院子,走进右边的屋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诸葛亮的规矩:文书传递,要快,要准,不能跑,不能喊,不能撞到人。他专门训练过这些文书,教他们如何在保持速度的同时维持秩序。

    

    整个军营,都是依山而建。

    

    霍去病选的位置很讲究。背面靠山,可以挡住冬天的北风;前面开阔,便于了望和出击;左侧有溪流经过,取水方便;右侧地势平缓,适合练兵。整个军营顺着山势的起伏,布局得恰到好处,既利用了地形,又显得格外规整。从天上往下看,就像一块精心裁剪的布料,严丝合缝地铺在山脚。

    

    巡逻的士兵们,列着整齐的队伍,沿着军营的边缘来回走动。他们的步伐稳健,不紧不慢,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走过一个哨塔,就会跟哨塔上的士兵交换一个手势,确认一切正常。

    

    哨塔上的士兵,笔直地站在上面,目光死死盯着各自负责的方位。东边的盯着远处那条官道,西边的盯着山脚的树林,南边的盯着开阔地带,北边的盯着后山的山脊。路线所在之处,没有一丝死角。

    

    刘备看了好半天。

    

    久到霍去病又喊了好几声“亮子你给我回来”,久到诸葛亮又往外探了两寸,久到周启偷偷调整了两次风帆的角度。

    

    然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满是感叹,那表情复杂得很,有欣慰、有惭愧、有骄傲,还有一种“原来我手底下这帮人这么能干”的意外之喜。他挠了挠头,那几撮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头发被挠得更乱了。

    

    “这真是……比我之前胡乱规划的,好上太多太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像是承认自己以前确实不怎么样。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以前我只想着把士兵们安置好,有地方睡、有东西吃、有场地练兵,就觉得不错了。从来没想过还能规划得这么周全,这么规整。粮仓离宿舍近,宿舍离校场近,党校在正中间,巡逻路线把所有死角都覆盖了,连一点浪费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任弋,眼神认真得很。

    

    “这霍去病,真是个奇才。”

    

    任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这才哪到哪”的笃定。

    

    “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老霍确实出了不少力,那些训练的法子、营房的布局、巡逻的路线,大半都是他定的。不过光有规矩也不行,还得士兵们都听话、好好执行,才能有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刘备的肩膀,看了一眼还在疯狂踩踏板的霍去病。霍去病此刻已经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我要累死了”“亮子你给我回来”“老任你什么时候弄个不用脚踩的”。

    

    任弋收回目光,嘴角翘了翘。

    

    “所以啊,功劳是大家的。”

    

    俩人正说着,下方的军营里,已经有士兵发现了天空中飘飘荡荡的热气球。

    

    一开始,还有些士兵愣了神。

    

    一个正在练长矛的年轻士兵,矛刺到一半,余光瞥见天上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在飘。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长矛举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保持着那个抬头望天的姿势,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

    

    “天……天上……”

    

    他旁边的人也抬头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校场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越来越多的士兵停下手中的动作,仰起头,望向天空。

    

    那个巨大的、雪白的、圆滚滚的东西,正悬在他们头顶上,被晨光照得发亮,像一朵从天上掉下来的云。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

    

    “不知道……好大……”

    

    “上面是不是有人?”

    

    “你傻了吧,那东西怎么会有人?”

    

    “真的有!你看!那个篮子里!”

    

    还有些胆小的,甚至往后退了两步,眼里带着点慌张。一个年轻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矛尖对着天空,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干什么!那东西是任先生弄的!你想拿矛捅谁?”

    

    这么大一个雪白的东西飘在天上,谁也没见过,难免会害怕。整个军营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骚动从校场传到宿舍区,从宿舍区传到食堂,连食堂门口排队打饭的火头军都仰起了头,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粥都忘了舀。

    

    不过,骚乱也只是持续了一小会儿。

    

    各个队伍的队长,早就接到了任弋的命令。

    

    昨天傍晚,任弋就让周启把所有队长召集起来,开了个小会。会上他明明白白地交代了——明天清晨,天空中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空中篮子”,白色的,圆形的,热气球”。不必惊慌,不必害怕,更不要拿箭射它。

    

    当时队长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您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但合在一起我怎么就不太明白呢”。

    

    但任弋的话就是军令。

    

    今天一早,队长们提前跟各自手下的士兵交代过了。交代的内容大同小异——“等会天上会有个大白球飘过去,是任先生弄的,别慌,别乱跑,该干嘛干嘛,谁要是大惊小怪丢了咱们队的脸,回头多跑十圈。”

    

    显然,这些队长们执行得都非常好。

    

    看到士兵们有些慌乱,队长们立刻站了出来。

    

    “都看什么看!没见过天上飘东西啊!”

    

    “任先生昨天就说了!这是新东西!叫热气球!”

    

    “把矛放下!谁再拿矛指着天,我让他围着校场跑二十圈!”

    

    “继续训练!别停!”

    

    口令声此起彼伏,队长们的大嗓门把窃窃私语压了下去。没过多久,军营里就恢复了秩序。长矛重新刺出去,拳法重新打起来,排队打饭的队伍重新往前挪动。只是偶尔还有士兵,会趁着队长不注意,偷偷抬起头,好奇地往热气球的方向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惊叹、向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任弋趴在吊篮边上,探出脑袋,向着下方挥了挥手。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映得格外明亮。

    

    底下的士兵们,眼尖的一下子就看到了他。

    

    一个正在练拳的士兵忽然停住了动作,指着天上,声音里满是兴奋:“是任先生!我看见了!篮子里那个挥手的是任先生!”

    

    这一嗓子像点燃了炮仗的引线。

    

    “任先生!”

    

    “真的是任先生!他在天上!”

    

    “任先生在天上!”

    

    原本安安静静的军营,瞬间又热闹了起来。士兵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仰着头,对着天空欢呼。他们一边欢呼,一边用力向任弋的方向伸出自己的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成百上千条手臂同时伸向天空,从热气球上往下看,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忽然长了出来。

    

    “任先生!”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顺着风飘到热气球上,听得清清楚楚。

    

    任弋笑着,从吊篮的角落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喇叭。

    

    这是他特意弄的。用薄铁皮卷的,一头大一头小,跟后世的扩音喇叭一个原理。他试了好几版才做出一个能用的,音量虽然比不上电喇叭,但在这种高度,顺风喊话,底下还是能听个大概。

    

    他把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对着下方大声喊。

    

    “士兵们——”

    

    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去,被风带着往下飘。

    

    “今天,我先给各位打一个前哨!往后,只要你们好好训练,通过了考核,人人都可以飞天!”

    

    他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多飘了一会儿。

    

    “人人都能像我一样,站在天上,看看我们的军营!看看我们的山河!”

    

    这话一喊出去,下方的欢呼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喔——!!!”

    

    那声浪太猛了。成千上百人同时发出的欢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抖。树上的鸟被惊飞了一大片,扑棱棱地冲向天空。连热气球上的任弋都能感觉到那声浪的冲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面托了一下篮子。

    

    “太好了!”

    

    “我们也能飞天了!”

    

    “任先生说的!任先生说的!”

    

    “我一定好好训练!”

    

    “我要飞天!我要飞天!”

    

    士兵们兴奋得蹦了起来。队列彻底乱了,队长们也顾不上管了——因为他们自己也在欢呼。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的皱纹被笑容挤成了深沟,一边蹦一边用袖子擦眼睛。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扔完了又赶紧捡回来,抱在怀里接着蹦。有的士兵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刀光在晨光里闪成一片。有的互相拍着肩膀,拍得啪啪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今天的太阳。

    

    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憧憬和期待。

    

    热气球上。

    

    刘备看着下方欢呼的士兵们,又看了看身边依旧兴奋得探着身子的诸葛亮,还有累得气喘吁吁却依旧咬牙踩着踏板的霍去病,忍不住笑了。

    

    周启握紧拉杆,偷偷挺了挺胸膛。他脸上的汗不比霍去病少,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任弋把喇叭放回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靠着栏杆,看着脚下那片欢腾的军营,嘴角带着笑意。晨风从东边吹过来,托着这朵雪白的云,缓缓向西飘去。气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投下的巨大影子掠过校场、掠过营房、掠过那些还在朝天空挥手的士兵们。

    

    霍去病终于忍不住了,一边踩着踏板,一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任!你说的那个不用脚踩的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出来!”

    

    任弋没回头,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等你能连续踩一个时辰不停的时候。”

    

    “一个时辰?!”

    

    霍去病的声音都劈了。

    

    篮子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刘备笑得扶着栏杆直不起腰,诸葛亮终于缩回了身子。不是因为笑,是因为笑得太厉害差点滑出去,被霍去病一把拽回来。周启咬着嘴唇努力维持着掌舵的专业形象,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拉杆都跟着抖。

    

    笑声被风带着,飘散在高空的晨光里。

    

    热气球继续向西飘着,底下的欢呼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像大地在回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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