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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7章 新路
    夕阳西斜。

    

    金红色的光,软乎乎地铺下来。

    

    村道两旁的杨树、榆树,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叠在一起,像一群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老人。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混着泥土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淡味,好闻得很。

    

    整个卧龙岗,都被这光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蜜色。连路边的野草,都透着股精气神。

    

    任弋走在最前头。

    

    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晃悠悠地迈着步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调子轻快,没什么章法,像是走着走着随口编的。

    

    调子忽高忽低,偶尔还跑个调。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头还跟着轻轻一点一点的,模样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

    

    身后几步远,霍去病和诸葛亮并肩走着。

    

    两人离得不算太近,却也不远。隐约能听见,霍去病瓮声瓮气的提问,混着诸葛亮清润平和的解答。

    

    听不清具体说啥。

    

    只看见霍去病时不时挠挠头,眉头皱一下,又猛地舒展开,伸手拍一下大腿,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诸葛亮则慢悠悠摇着羽扇,偶尔停下来,指一指路边的庄稼,语气轻缓,像是在说庄稼的长势,又像是在解答霍去病的疑问。

    

    风吹过庄稼地,绿油油的叶子翻起一层波浪,沙沙声和两人的说话声缠在一起,再加上远处几声鸟鸣,竟让人莫名心安。

    

    脚下的路,是新修的。

    

    平整,宽敞。踩上去踏踏实实,没有一点坑洼。

    

    说起来,这路的由来,还有点巧。

    

    约莫两个月前,还是夜校的时候。

    

    那晚煤油灯亮堂堂的,村民们围坐在院子里,挤挤挨挨的。任弋刚讲完堆肥法,说怎么把猪粪、羊粪和秸秆混在一起,发酵后种庄稼长得壮。讲完了,大家还不肯走,围着他闲聊。

    

    他喝了口凉茶,随口扯了一句:“要想富,先修路。路通了,东西好往外运,人也愿意进来。咱这卧龙岗,啥都好,就是路太差。”

    

    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里正就找上门来了。

    

    那老头,搓着手,一脸急切,站在院门口,连口水都没喝,就直愣愣地问:“任先生,您昨天说那‘要想富先修路’,是啥意思?能给咱细讲讲不?俺们琢磨着,要是真能让日子好过点,咱就修!”

    

    任弋当时正扒着碗喝粥。

    

    一口粥刚进喉咙,差点没呛出来。粥沫子喷出来一点,沾在下巴上。他赶紧放下碗,擦了擦嘴,笑着说:“老丈,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当真!咋不当真!”里正拍着大腿,眼睛亮得很,“您说的话,哪句没应验?堆肥法咱试了,庄稼确实长得好!您说的种菜技巧,菜也长得嫩!您说修路能富,肯定能富!”

    

    任弋没法,只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没说那些什么运输成本、交易半径的大道理。就用大白话讲:“路通了,咱种的菜、织的布,能更快拉到县城卖。不用扛着走半天,也不容易坏。县城里的东西,也能更快运过来,咱买盐、买布,也方便。来往的人多了,说不定还能有人来咱这收东西,咱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里正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拍一下手。

    

    回去就召集村民商议。

    

    商议了整整三天。

    

    最后,全村人一拍即合,凑钱的凑钱,出料的出料,出力的出力。张家出了几根粗木头,李家出了几袋石灰,王家的小伙子们,主动请缨去县城请施工队。

    

    施工队来了,用上好的三合土,一夯一夯地砸。夯土的声音,咚咚咚,响了整整半个月。全村人,不管老人小孩,都去帮忙。老人端水,小孩递工具,年轻人跟着一起夯土。

    

    就这么着,一条宽两丈、长五里的村道,硬生生修了起来,直通县城方向。

    

    现在再走这条路,可比以前强多了。

    

    牛车马车走起来,稳稳当当,一点不颠簸。就算是雨天,也不再泥泞得拔不出腿,鞋上顶多沾点泥星子。

    

    路两旁,不时有村民拉着推车或拖车经过。

    

    那些推车和拖车,也是任弋教大家做的。

    

    木轮包上铁,再做一个简易的滑动轴承,上面抹好猪油,又省力又耐用。以前一个壮汉才能拉动的布匹,现在一个妇人,轻轻松松就能拉动上百斤。

    

    车上,都码着整整齐齐的布匹。用油布盖着,绑得结结实实,生怕被风吹脏、被雨淋湿。那些布匹,花色鲜亮,都是村民们用任弋教的织布法子织出来的,在县城里,很是好卖。

    

    “任先生好!”

    

    “任先生回来啦!今儿去县城办事了?”

    

    “任先生吃了吗?俺家刚蒸的黍米糕,软乎乎的,给您带两块?”

    

    沿途,不断有村民打招呼。语气热络,眼里满是感激。

    

    有几个年纪大的老汉,甚至停下手里的推车,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朝任弋鞠躬。腰弯得很低,神情郑重。

    

    任弋连忙笑着挥手回礼。

    

    遇到鞠躬的,也赶紧站定身子,认认真真回一个鞠躬,语气诚恳:“老丈,可别这样,折煞我了。”

    

    有个老汉,头发都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抹了抹眼角,摆着手说:“任先生,您这是说啥呢?没有您,哪有咱现在的好日子?以前路烂,布拉到县城,有些都颠坏了,卖不上价。现在路好,布卖得贵,日子也松快了。俺们,打心底里感激您!”

    

    任弋笑了笑,拍了拍老汉的胳膊:“老丈,这都是大家自己努力的结果。我只是搭了把手而已。您老慢走,路上当心点,别摔着。”

    

    老汉点点头,推起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诸葛亮不知何时,停下了和霍去病的交谈。

    

    快走几步,跟任弋并肩站着。

    

    他望着那些远去的推车背影,羽扇轻轻搭在臂弯里,轻声道:“任兄,你看。因为你的知识,大家的日子都宽裕了。”

    

    任弋摇了摇头,语气随意,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真诚:“我再强调一遍。不是我的知识,是大家的知识。是他们自己学会了、用上了,还琢磨着改进。”

    

    他想了想,笑了,语气轻快:“我只是,把窗户纸捅破的那个人而已。没啥大不了的。”

    

    诸葛亮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他拿起羽扇,轻轻摇了两下,笑着说:“是是是,你只是捅破窗户纸的人。”

    

    笑罢,他忽然微微侧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还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像个偷藏了糖果的孩子。

    

    “我说老任呐。”

    

    任弋斜睨他一眼,嘴角翘了翘,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这表情,准没好事。说吧,又想忽悠我啥?”

    

    “好事!绝对是好事!”诸葛亮嘿嘿一笑,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其实路边也没什么人,也就远处几个村民在地里忙活。

    

    他压低声音,接着说:“我家那口子,月英。她在家钻研了许久,说你那织布机啊,还有很大改进空间。”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了停,卖了个关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任弋,等着他追问。

    

    任弋果然来了兴致。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往前凑了凑,语气急切:“是嘛?那可太好了!我早就盼着有人能创新改进了。她琢磨出什么法子了?快说说!”

    

    诸葛亮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点狡黠:“具体的,她没说。只说,要挑战你。”

    

    “哦?”任弋挑了挑眉,兴趣更浓了,“怎么个挑战法?比谁改得好?”

    

    诸葛亮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还是说了:“她说,要和你比试改进织布机。谁改出来的织机,效率更高、织出来的布更好,谁就赢。输的人,要满足对方一个能力范围内的愿望。”

    

    “哈哈哈哈哈哈!”

    

    任弋仰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路边的树叶都轻轻晃了晃,惊起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好啊!太好了!我答应了!”他拍着诸葛亮的肩膀,语气爽快,“回去我就开工,这回,我得弄个大家伙出来,好好跟你家月英比一比!”

    

    诸葛亮见他毫不在意,反而兴高采烈。心里的那点不好意思,也一下子散了。他拱了拱手,神色郑重了些:“那就多谢任兄成全。拙荆性子有点好胜,还望你多包涵。”

    

    任弋一挥手,轻描淡写:“哪里话。”

    

    他语气真诚,眼里满是赞许:“创新这事儿,我最乐于见到了。她愿意动脑子琢磨,愿意改进,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谈不上什么包涵不包涵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今晚去我家吃饭?我让厨房做红烧肉,再炖个鸡汤,咱哥俩喝两杯。”

    

    诸葛亮摇了摇头。

    

    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笑,那笑意,从眼底蔓延到嘴角,连眉眼都柔和了不少:“不了。月英在家煮好了饭,等着我呢。我得回去陪她。”

    

    话音刚落,霍去病就从后头赶上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都有点乱了。听到诸葛亮的话,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一脸不敢置信:“不是,老诸!你没搞错吧?老任做的饭这么好吃,红烧肉、炖鸡汤,你都忍得住?”

    

    诸葛亮轻轻摇着羽扇,嘴角的笑意越发温柔。语气坚定,又带着点甜蜜:“月英做的饭,在我心中,才是最好吃的。”

    

    他朝任弋和霍去病拱了拱手,语气轻快:“二位,我先回去了。改日,再陪二位喝酒闲聊。”

    

    说完,转身就朝旁边的岔路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摇着羽扇,脚步轻快,那背影,竟莫名透出几分潇洒的味道。

    

    霍去病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忽然,他猛地捂住胸口,身子往下蹲了蹲,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声音呜呜咽咽的:“呜呜呜,老任!我心里不得劲!太不得劲了!”

    

    任弋斜眼看他,语气带着点调侃:“咋了?羡慕了?”

    

    “羡慕!太羡慕了!”霍去病理直气壮地抬起头,眼睛里还故意挤了挤,没挤出眼泪,倒挤出点眼屎,“他们都有人疼,有人做饭等着。就我没有!我待会儿,要用脖子跟房梁,来场酣畅淋漓的拔河!”

    

    任弋憋着笑,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他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你?就你这小身板,还跟房梁拔河?房梁没拽动,你先把自己勒得喘不过气。”

    

    “我能行!”霍去病理直气壮,“我也是有人疼的!没人疼,就自己疼自己!”

    

    任弋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行吧行吧,你能行。那我们不叫上吊,叫‘生命随风飘荡’,好听点。”

    

    “那我还要去村口那条河里,练习憋气三小时!”霍去病又开始胡搅蛮缠,梗着脖子说道。

    

    “我们也不叫跳河。”任弋依旧一本正经,语气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叫‘生命随波逐流’。咋样?够有格调吧?”

    

    霍去病愣了愣,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够格调!就这么叫!”

    

    任弋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村边那条蜿蜒流过的小河上。

    

    河水清清的,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哗哗哗,不停地流淌着,像是在唱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偶尔有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溅起几滴水珠,水珠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

    

    任弋忽然眼睛一亮。

    

    一巴掌,狠狠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欸!河!”

    

    他砸了砸手,眼里迸出亮晶晶的光,语气急切,又带着点兴奋:“我有主意了!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自己小院的方向跑去。脚步又快又急,袖子都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霍去病愣了愣,看着他急匆匆跑走的背影,眨了眨眼。

    

    随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撒开腿就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哎!等等我!老任!啥主意啊?这么急?带我一起!带我一起啊!”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飞快地跑在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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