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们,眼眶有些发酸。摸了摸手腕,空的。摸了摸发髻,也是空的。什么可赏赐的都没有。
低下头,看着枕头,鬼使神差地伸手往枕头底下摸去。指尖触到一张红纸,又一张,又一张。我掏出来一看,是红封。十个,叠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石梅的手笔。
“来来来,一人一个。”我把红封递过去,声音还有些沙哑。
柴云没心没肺地接过来了,掰开看了一眼,眼睛亮得更厉害了。石竹笑盈盈地和石梅对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石梅大大方方地接过来了,石竹也跟着接了,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娘娘”。
“多的,你们帮我拿去分了。”我靠在床柱上,声音有些喘,“去看烟花吧。”
“我们要陪娘娘——”柴云撒着娇,手上却紧紧拽着红封。
我戳了戳她的额头,戳得她脑袋往后一仰。“这烟花就放这一会儿,快去快回。把门窗也打开,闷得不行了,让我也听个响。”
柴云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三个人这才欢欢喜喜地散了,石竹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似乎还带点别的意思,我朝她点点头——去吧。
窗户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烟火气,带着糕饼香。门也敞开了,廊下的灯笼映进来,红彤彤的光,铺在地上。外头的欢声笑语涌进来,远远的,轻轻的,像潮水,一波一波的。
我靠在床柱上,听着那些声响,闭上眼。礼花还在天上炸,一朵一朵的,明明灭灭,光从窗户漏进来,一下一下的。
赵珩现在在做什么呢?应该是在皇宫,和他的父皇母后守岁。大约皇帝老儿不会待见他,会不会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呢!
中年美男子,好看又窝囊的脸上出现这个表情应该很有趣。
“呵呵,可惜了啊,见不到。”
“何事笑得这么开心?”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梦里长出来的。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我知道他会来,可我不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来。
床微微一震,他是一直在房梁上还是刚刚才进来?
“当然是烟花啊。”我没睁眼。闭着眼皮,也可以感觉到光晕明明灭灭,会有红的,金的,紫的,绿色的炸亮。
柴云她们还在外面笑,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归巢的雀。不知何时,照顾梓诺的不少侍女也在,相互贺喜说着吉祥话。还有一连串的“阿弥陀佛”混在烟火爆炸声里,听得人发笑。
掌心贴上我的额头。粗粝的,微凉的,指腹有薄茧。不是赵珩那种养尊处优的细腻,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那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路蔓延,把那些乱糟糟的情绪都压住了。转瞬,又掀起更高的风浪。
“别叫。”
好吧,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别装。我知道你恢复了记忆。”
得,连装傻的机会都不给。
我眨了眨眼睛,没有睁开。
他亦没有说话。床边的褥子陷下去一块,他坐下来了,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熏香,是冷风、烟火和一点点灰尘的味。
心跳一下比一下快。我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落下来。在颈侧,滚烫的,湿热的,像烫在皮肤上的一块烙铁。那灼热一点一点逼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唇间的温度,近到我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可他没有贴上,就那样悬着,像一柄举了很久的刀,砍下来还是收回去,全凭一口气吊着。
我没有动,他也没有再近。
“你果然变心了。”
不是怒,不是怨,是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后钝钝的疼,久了,烂了。
“我确实失去过一段时间记忆。”我的声音很小,几乎外头的烟火声盖住。
“然后你变心了。”
“失忆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
“恢复记忆后——”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依旧变心了。”
我没有反驳。
“张超。”我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应。
外头柴云笑了一声,脆生生的,像爆开的烟火。我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张超微微颤了一下。
我的指尖覆住他的手背,摸着新增的伤痕,一时之间失了语。
他瘦了很多,也吃了许多苦。
“你连骗骗我都不愿意吗?”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在求人。
“男人喜欢听谎话吗?”我不解,“我不会骗你,也不愿骗你。”
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把我掀翻,压在床上,一只手掐住我的脖子。那手在抖,可稳稳没有松开,指节硌着我的喉管,呼吸一下就卡住了,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
“那你看着我——看着我——”他的声音嘶哑,“告诉我,告诉我——我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是为了救我而死。”我望着帐顶,细细密密的空洞像蛛网一般,将我兆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
他俯下身,狠狠咬住我的脖颈。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疼得整个人都绷紧了。
热。
他的呼吸滚烫,喷在我锁骨上,喷在我耳根,喷在我脸上。
疼,却让我舒服了不少。我这一点点疼痛,怎么比得过他失去兄长的痛。
滚烫的泪水顺着脖颈流入后背,我紧紧闭上了眼。最多半炷香,烟花就会结束。
然而一切并未如我预料,张超晃动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摇碎
“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我盯着他,盯着那双我见过无数次的眼睛。
“白锦绣在我身上下毒,只能用以身过毒的方式。”我喘着气,喉咙被掐着,“你兄长揭了榜……”
他的手在收紧。不是要我死,是控制不住。
“咳咳咳——”
“不,这个不是真的,你别说了。”
“后面的事,咳咳——你——都知道了。”脖子上的力道还在加大,像是只有扼制住我的声音,一切仿佛都不存在。
“你——兄——长——揭——了——榜——”
我直勾勾望进那双眼睛。痛苦和绝望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死了的绳子,解不开,割不断。
那一瞬间,我差点心神失守,差点落下泪来,差点把所有不能说的话、不该说的话、说了也于事无补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强——呜——暴——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重创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