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绣的眼睛没有睁开。
“林霁尘带领禁军,已经和西虎军对上了。”阿左继续禀报,语速极快,“以现在的战况推算,即便我们的人现在干预,禁军也会比太子亲卫更早到。”
二人将白锦绣送到安全处,便偷摸着去打探了消息。
白锦绣的手指重新敲击起来,越来越重,甚至都有些心慌意乱。
“赵珩还是留了一手。不,或许是有些人不甘心,反倒成全了他。”
阿左和阿右对视一眼,没有接话。二人一直奉命行事,但对别吉到底要做什么,还是不甚明晰。
“探,将情况实时反应给我。”
白锦绣下了命令。只留了一人护在她身边,其余人都散出来。
片刻后,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禁卫军和西虎军对上了,金统领带人挡住了第一波冲击。”
白锦绣没有睁眼。
“金统领和林霁尘形成夹攻之势。”又一个探子回报,“林霁尘打了西虎军一个措手不及,对上了西虎军汪霖。”
白锦绣眼球微动,始终没有睁开。
汪霖将门之后,祖上三代皆是武官。其父曾任雄州兵马钤辖,战死于对辽河的白沟之役。汪霖十五岁承荫入军,天生神力,能开两石硬弓,马上使一杆四十斤重的长戟,寻常三五个军汉近不得身。
对战西域,于黑风谷一战中,单骑冲阵,连斩数十名西域骑兵,一战成名。战后论功,本可升为正将,却因在庆功宴上酒后失态,大放厥词,被当众杖责二十,降为副将。
此后数年,战功累累,升迁却始终慢人一步。不是本事不够,是那张嘴太臭,那双手太贱。好大喜功,逢战必先,可打了胜仗就要喝酒,喝了酒就要闹事,闹了事就要抢功——抢功也就罢了,还抢女人。
军中人送绰号“汪疯狗”,说他疯起来连自己人都咬。可咬归咬,没人敢小瞧他。
那杆四十斤的长戟,舞起来密不透风,寻常武将三个回合内必落下风。更可怕的是他那股疯劲,越战越疯,越疯越猛,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不知死活。
此番随平梁王入宫,汪霖领的是西虎军前锋营,两百精锐,清一色的长刀硬弩。
皇城之中,能与之硬抗的,几乎没有。
“西虎军汪霖斩杀金统领——”
金统领死讯传来,白锦绣睁开的眼睛缓缓闭上,还不是时候。
也就十几个呼吸,下一个消息已经接踵而至。
“汪霖对上了林霁尘,汪霖败!”
溃败?
“现在呢?”
“已被林霁尘亲手斩杀,”探子继续跟进,“但西虎军人多势众,禁军伤亡过半,林霁尘被迫后撤。”
白锦绣的眉头微微蹙起,赵珩该不会真想趁机除掉他老子吧?!
“皇太后醒后怒斥平梁王爷!”阿右冲进来,“暂时稳定了局势。拖不了多久了,我们还要继续等吗?”
皇太后?这老太婆竟然忍不住了,不应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太子的人还有多久能到?”白锦绣沉声问。
阿右算了算时间:“半盏茶功夫。”
白锦绣的目光越过宫墙,落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
禁军溃败,林霁尘后撤。西虎军虽然死了主将,但人数占优,士气正盛。半盏茶的时间,足够他们把皇帝、皇后、太后全部控制在手。
等到太子的人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来不及了。”
白锦绣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阿左阿右。
“来不及了。”
白锦绣收回目光,转过身,看向阿左阿右。
“同我一起出去,拖一下时间。”
阿左一愣:“别吉,让我们去,你还有身孕,怎么能——”
“放心。”白锦绣抬手打断她,“我不会亲自上阵厮杀,只是拖延一下时间罢了。”
她走到门边,脚步忽然顿住。
“阿右。”
阿右上一步:“别吉?”
“你跟在后面,不要露面。”白锦绣的声音很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阿右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白锦绣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火光冲天的远处,“如果我出了事,你过来。”
阿右把耳朵凑过去,越听脸色越难看。
“别吉!”
“这是命令。”
阿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阿左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阿右抿了抿唇,重重地点头。
“是。”
白锦绣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搭在阿左的手臂上,推开门,没入那片混乱之中。
瑶华宫外的空地上,局势已经彻底倒向一边。
西虎军的人马将皇帝、皇后和一众侍卫团团围住,刀剑架在脖子上,一排排跪倒在地上。
皇帝的龙袍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发髻散乱,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被两个粗壮的士兵按着瘫坐在碎石瓦砾上。
皇后跪在他身侧,虽然也被按着,却依旧努力挺直脊背。珩儿不在,她相信自己的儿子。
皇太后,没有跪,也不需要跪,她亦是平梁王爷名义上的母亲。
虽没有受辱,仍旧被两个西虎军的士兵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略显浑浊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不远处马上的平梁王爷。
敢怒,不敢言。刚才已经被脱簪削发警告两次。
四周全是西虎军的人,刀枪如林,寒光刺目。她若敢再多说一个字,那些刀枪就会毫不留情地刺过来。
平梁王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皇兄,”他开口,声音悠哉悠哉,“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早些把位子让给我,不就没这些事了?请吧!”
皇帝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支笔,又缩回来,又伸出去,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
“怎么?舍不得?”梁平王爷笑了一声,“皇兄,你这皇位十几年,坐出什么名堂来了?”
“边关年年告急,辽河人打进来的时候,你在哪儿?百姓吃不上饭,易子而食的时候,你在给自己过寿。清河决堤,数千人流离失所没,陛下又在做什么?”
讥讽的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皇帝身上。
“你在你的御书房里,抱着你的奏折,看那些歌功颂德的屁话!搂着新进的美人,听那些阿谀奉承的软语!”
皇帝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你以为你是天子就是真龙?”冷笑一声,“真龙会让百姓活活饿死?真龙会让敌人打到家门口?真龙——会像你这样,跪在这里,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兄,你配吗?”平梁王爷望着闭上眼睛的皇太后,自嘲了一声,“不过是母亲偏心啊,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