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手一颤,没有推开。斑斓的小鸟,轻轻啄了啄指甲盖,三长一短。
大手翻转,与葱白的手指,十指交叉。
瑶华宫外,一片狼藉。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灰蒙蒙的天空,破碎的瓦砾铺满了整个院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一具一具,用白布裹着,从沈月陶身边经过。
宫人们抬着担架,脚步匆匆,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那些白布之下,隐约可见扭曲的形状——烧焦的手臂蜷缩着,变形的头颅歪向一边。
沈月陶的目光落在那些白布上,又移开。
“抬远一些,莫要惊吓着沈良媛!”
她巳正入的皇宫,见了皇帝皇后请了安,把了脉。那会儿,皇太后还晕着,沈月陶只隔着帘子虚看了一眼。火已经灭了,就等着即将到来的“阖家欢”场景。
凌晨起的火,明明灭了。
第一批冲进去救火的宫人,被埋在了里面。
“当时那叫声……”一个年纪小的宫女缩着脖子,脸色煞白,“奴婢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惨的叫声。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他们就在里面喊,喊救命,喊娘,喊老天爷,喊着有鬼……后来喊着喊着,就没声了。”
旁边的老宫人瞪了她一眼,示意她闭嘴。
可那话已经钻进了沈月陶耳朵里。
第二次起的火也已经灭了,大家都松了口气,猜测是救火的宫人为了立功冲得太猛了。深入殿中,后面房梁倒塌反被滞留在内出不来。
然后,不知哪里又冒出火苗,这次烧得更快。更多的宫人这次再也不敢猛冲了——他们有了经验,知道该怎么扑,知道该往哪里去。
眼看着第三次起火就要灭了。
然后——宫殿的地基塌了。
轰隆一声巨响,宫殿地基塌陷。不管里面活着的还是死了的,外沿救火的,都掉到了坑里。
火又烧了起来。“罪过——阿弥陀佛——罪过——!”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一个垂暮之人能发出的,刺破了瑶华宫的嘈杂与哭喊。太后披头散发,双目圆睁,直直盯着那片再次燃起火光的方向,拼命挣扎着要从软榻上起来。
“母后!”皇后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拦。
皇帝也上前一步,扶住太后的肩膀:“母后息怒,保重身子——”
可太后像是疯了一般,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皇帝的手,踉跄着就要往那火场冲去。
赤着脚,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罪过”“阿弥陀佛”,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太后的威仪。
“快拦住太后!”皇帝厉声喝道。
宫人们一拥而上,拦的拦,抱的抱,喊人的喊人。几个力气大的嬷嬷死死抱住太后的腰,两个宫女跪在地上抱住她的腿,还有人在旁边不停地劝:“太后娘娘,使不得啊!那边危险!”
“来索命了,是来索命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太后挣扎着,嘶喊着,这般诡异,让本就恐惧的宫人们更害怕,动静大过那片再次燃起的火光和塌陷的深坑。
沈月陶站在那巨大的坑洞旁,望着黑黢黢的口洞。
里面还有零星的火苗在跳动,明明灭灭,如同地狱的鬼火。偶有一只手从废墟中伸出,无力地挥动几下,又垂下去。呻吟渐低,断断续续,怕是拖得越久,存活机会越低。
可没有人敢下去救。大家的注意力多半被尊贵的皇太后转移,此地这般诡异,愿意下去的人也少了。
宫殿塌陷的方式,太像被抽空了地基——就像地下水被抽干后,上面的建筑自然会塌陷。
可这里是皇宫,是瑶华宫,只塌了这里也不合理。
时机也太巧了。
凌晨第一次起火,几乎就在白锦绣和她袒露真相之时。太后刚好受了惊吓。
然后,第二次起火,塌了宫殿,太后心神大乱,就在瑶华宫不愿离去,皇帝下令寻来“皇太孙”安抚太后。
然后,地基塌陷,再次起火。更多的人死了——比正常起火能死的人,多得多。
那些第一次冲进去救火的宫人,那些第二次小心翼翼扑火的宫人,那些站在外沿还没来得及逃开的,全都掉进了那个坑里。
“沈良媛,站那么近做什么?小心脚下。”
沈月陶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四周。
素白身影的赵珩,素白西域服饰的白锦绣。刚刚出声提醒她的是白锦绣。
沈月陶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珩显然也看到了她。目光在她身上缠绵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眼,沈月陶还来不及琢磨那个眼神。
更远处,是莲步快移的林婉清。来得这么晚,看来该来的都来了!
太后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软榻上,身边围着皇帝、皇后,以及刚来的几位。
“阿弥陀佛……造孽……造孽啊……”
皇帝站在身侧,眉头紧锁,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看向皇后,皇后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劝不动。
“皇奶奶。”“皇奶奶,我是婉清啊。”
赵珩和林婉清上前,皇太后的眼神倒是清澈了不少。一手一个,紧紧拽着。
“是,是珩儿啊~”
“婉清好,婉清好。”
白锦绣走近,在适当的距离停下脚步,敛衽行礼。
“臣妾白氏,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后娘娘。”
皇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皇帝则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太后。
这句话更是刺激了皇太后,目光从赵珩脸上掠过,从林婉清脸上掠过,最后落在白锦绣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曾孙……”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的曾孙……”
松开了林婉清的手,颤抖着,伸向了白锦绣。
白锦绣噙着笑,缓步走过来。
“皇奶奶~”
避不开,落在最后的沈月陶,也只得跟着上前。
“跟个坟场一样……”身旁的宫女喃喃了一句,“进去一批埋一批……这是诅咒之地,诅咒之地。天要降下大灾了,大灾了!”
那声音起先还低,像是压抑在喉咙里的呢喃。可很快,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是有人终于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出口。
沈月陶一皱眉,索性推了一把那宫女。此时胡乱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然而,有些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