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隐寺。
陆明提着食盒,不紧不慢地跟在林霁尘身后。食盒里装的是秀红娘子亲手做的的梅花酥,刚出炉不久,还带着温热的香气。公子出门前特意绕了半条街去买,说是妹妹喜欢。
清隐寺陆明是头一回来。这寺庙依山而建,幽深得很,布局也精巧,一重一重的院落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若不是公子带路,他只怕早就迷了方向。
“公子,这个季节,竟然有梅花?”
“是夏腊梅,山中阴凉不少,是以花期未过。”
绕过一丛开得正好的腊梅,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僻静的山坡,几株老梅疏疏落落地立着,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梅树之间,站着两个女子。
陆明的脚步顿了一瞬。
阳光从梅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地落在那两人身上。离得近些的那位,一身莲青色袄裙,外罩月白披风,正微微侧着头,听对面的人说话。似是察觉到有人来,她转过脸来——
陆明只觉得眼前亮了一亮。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舒展,鼻梁秀挺,唇边正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衬着身后的老梅疏影,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天女下凡也不过如此罢。
陆明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这位必然是公子的妹妹、当朝太子妃林婉清。他早就听闻太子妃姿容出众,却不想竟是这般……这般让人移不开眼。
而她对面的那位——
陆明的目光移过去,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自觉地移开了。
翠色衣衫,身形高挑,眉眼算得上清秀,可站在太子妃身侧,便被衬得有些寡淡了。她抬眸朝这边望来,那目光淡淡的,冷冷的,扫过他和公子,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小家碧玉,脾气也不好。陆明在心里下了个定论。
虽则高挑些,可那气质、那容貌,比太子妃差得何止一星半点。大约是太子妃的陪侍或闺中密友罢。
他这般想着,便将目光收回,不再多看。
然而——
“月陶。”
身侧的公子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却又带着一种陆明从未听过的……温柔。
陆明愣住了。
月陶?
公子方才唤的是……“月陶”?紧接着,公子又唤了一声:“婉清。”
这一声便寻常了,是平日唤妹妹的语气。
陆明的脑子“嗡”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翠衫女子。
沈月陶。沈月陶!
就是她?就是那个让公子魂牵梦萦、让公子得知她怀孕后落寞成那样的女子?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打扮,还是那淡淡冷冷的目光。可此刻再看,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了。她站在太子妃身侧,气质确实不算出众,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往这边看过来时,分明是在看公子——旁边的自己!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对,就是迷茫!他在林府多年,也时常迷茫自己的前途。那双眼睛,竟,竟有几分狐媚子的感觉。
陆明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小家碧玉”四个字,下得太早了。
不检点,放浪!
他拎着食盒站在原地,忽然有些局促,有些惧怕上前。总觉得要是上前了去,会被那女子吞掉!
梅花酥的香气从食盒里丝丝缕缕地逸出来,混着腊梅的清苦,在这寂静的山坡上,织成一片若有若无的紧张,还有莫名其妙的暧昧。
沈月陶正说到紧要处。
“……乌骨金此人,你不可全然信任。他待你之心不假,可他身份底层之谜,至今尚未清晰。婉清,你听我一句,有些事可以交心,有些事——你做什么?”
林婉清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压手动作。
有人来了,禁声。
沈月陶立刻收住了话头,微微侧了侧身,将自己隐入林婉清身后半步的阴影里,敛眉垂眸,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陪侍。
然后,微微侧首,顺着林婉清的目光望去。
山坡上,有人正缓缓而下。
林霁尘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她熟悉的温柔:“月陶——”
绯色衣袍,清隽如月。今日之事,得以顺利进行,还多亏了林霁尘。
沈月陶目光不经意地往他身侧一扫。
那里还跟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霁尘身后。
沈月陶的目光只是从他脸上掠过,便要收回——
然后,她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
“是他啊!是他!是他!就是他!!!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嚷着杀了唐夫人更为激动,激动之余还多了几分绝望。
沈月陶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没有让任何异样的表情泄露出来。
可她的瞳孔,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杀了他?杀了谁?
那个随从?为什么?
“杀了他,我预感,只要杀了他,我一定能想起来更多事,你我命运一体,杀了他,杀了他啊!陆明!”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混乱,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终于见到仇人的疯子,在牢笼里疯狂地冲撞、嘶吼、咒骂。
那些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疯狂的嘶吼,一股脑地倾泻进沈月陶的识海。
系统的意识强度压过了自己,无法屏蔽!
林霁尘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她熟悉的温柔:“月陶——”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有些眩晕。
沈月陶死死盯着那个拎着食盒的年轻人,看着他普通的脸,普通的眉眼,普通的神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陆明,书中小小一笔的角色——得林霁尘赏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抱着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孩子时,感叹了一句“舅父真是做了笔好买卖!”
沈月陶的异状根本逃不过站在她身旁的林婉清。
“沈姐姐,你怎么了!”
林婉清面上不显,声音压得极低,可那压低之下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
她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沈月陶那那双总是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掀不起波澜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竟隐隐泛起一层……灰雾。
是的,灰雾。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眼睛深处弥漫上来,一点一点地侵蚀着瞳仁的清亮。
须臾间,林婉清看到了让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一滴泪,从沈月陶眼角滑落。
那泪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红。
血色。
泪中带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