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女子不知是故意刁难还是兴致使然。
“既如此,奴婢便陪夫人看完。”薇娘垂下眼,退后半步,站在了古丽娜身侧稍后的位置,既能看顾,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古丽娜见她留下,更是高兴,又将酒壶递过来:“薇娘,你也喝!这酒……好!”
薇娘看着递到面前的酒壶,犹豫了一瞬。
“谢夫人赏。”她接过酒壶,就着新弥手中的酒壶酒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澈。她举杯,朝着沈月陶的方向微微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酒味甘甜,回味略有辛辣,是市面上不常见的烈酒。难怪新弥半壶酒下去,敢这么跟自己说话。
沈月陶见状,也只是举了举茶盏,含笑抿了一口。
台上的变脸仍在继续,时而喷火,时而甩袖,面具在红、蓝、黑、金之间飞速切换,配合着激昂的锣鼓,确实引人入胜。
沈月陶看赏,古丽娜看得大呼小叫,跟着不时喊着“赏!”“再赏!”。
每当这时,沈月陶便会举杯,以茶代酒,薇娘只得每次都陪着饮上一杯。几轮下来,她虽酒量不错,但也感觉腹中微微发热,那五六杯烈酒的后劲开始隐隐上头。
终于,在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锣鼓声后,三个表演者同时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定格,向着宾客行礼。表演结束了。
古丽娜意犹未尽地拍手,还想叫人再来一段,被沈月朗和薇娘一左一右劝住了。
“母亲,时辰真的不早了,我该回了。”沈月陶站起身,有女使帮忙整理衣裙衣裙带着些催促的意思,朝着薇娘点点头,“临走前,我还有些体己话想单独跟母亲说说,下次见面不知到是何时。”
说着,很自然地走到新弥身边,半搀半架地将还有些摇晃的她扶到楼梯口处。
俯身,凑到新弥夫人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极轻,连站门内几步之距薇娘都听不真切,只能看到沈月陶的嘴唇微微翕动,而古丽娜醉眼微张,听着听着,不住地点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嗯……好……晓得了……”
薇娘站在原处,目光紧紧锁在两人身上,心中的疑虑不断加深。这二人关系何时这般融洽,是醉酒的原因吗?
以后,必须尽量减少这二人私下见面的机会。沈月陶,从来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今晚的一切,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楼梯口处的两人似乎越说越起劲,薇娘心中疑窦丛生、警铃大作。
沈月陶半勾着古丽娜的肩膀,两人依偎着,脚步踉跄地竟然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几步。
身影迅速被楼梯的转角遮去大半,只余衣角翻飞。女使们竟然没有跟着?到底怎么回事?
她们要去哪里?怎么就这么走了?
薇娘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迈步追上去。抬脚的瞬间——
“吱呀——哐!”
身前雅间的房门,竟在她眼皮子底下,猛然关上了!厚重的门板撞击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什么?!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她们难道没看见她还没跟上去吗?真把她当成可以随意遗弃、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贱婢女了?!
怒火混合着酒意和先前积压的屈辱,轰然冲上头顶。薇娘脸上闪过一丝狰狞,便要伸手去拉门。
“薇娘子!”
谁?
薇娘霍然转身,醉意带来的些许眩晕让她动作迟滞了半拍。手刚抬到一半,身体却猛地僵住。
不对,不是动作跟不上意识,是身体,真的不听使唤了!
强烈的麻痹感和沉重的眩晕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酒,是那酒有问题?可是她喝的酒,新弥也喝过。不,是她以为新弥喝过。
想明白时,为时已晚。
“呜——!” 薇娘看到急扑过来的三道人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转身,想后退,想抓住什么。
“嗖!嗖!”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间的阴影角落里疾射而出,正是方才在台上表演变脸的三个艺人中的两个!他们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人迅捷无比地扣住了她的左臂,另一人同时钳制住她的右臂,巨大的力量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而第三个人,则如同捕食的猎豹般从她身后悄无声息地贴近,一手极其熟练地绕过她的脖颈,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臂则如同铁箍般环抱住她的上半身,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呜呜呜——!!!”
薇娘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起来,双脚胡乱踢蹬,厚重的房门隔绝了一切。
钳制她的三双手臂如同生铁铸就,纹丝不动。捂住她口鼻的手掌带着粗粝的厚茧,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也彻底扼杀了她任何呼救的可能。
是谁?!谁要杀我?!是沈月陶?还是……那个蠢货新弥?还是别的什么人?!
后背心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凉的刺痛。
到底是谁?
薇娘清晰地感觉到,一柄冰冷而锋利的利器,从她后背左侧肩胛骨下方,以一种极其刁钻狠辣的角度,斜斜刺入,穿透皮肉,切断筋骨,精准地攮向了心脏的位置!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瞳孔开始涣散,挣扎的力道迅速减弱,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的热量和力气。
是谁……到底……是谁……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那些扭曲的脸孔、冰冷的眼神、还有那扇紧闭的房门,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
直至,彻底陷入永恒的黑暗。
楼梯拐角处,沈月陶静静站着,新弥夫人战战兢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无论是薇娘还是这位自己名义上的“女儿”,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此刻,听着楼上雅间里最初传来的细微挣扎和器物碰撞声,随后迅速归于死寂,古丽娜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有惊叫出声。
沈月陶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再无任何动静,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古丽娜身上。
“你先回去吧。”沈月陶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离开大临,越远越好。今夜之后,世上只有新弥夫人的传说。”
古丽娜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相信:“那……那她怎么办?”她颤抖着手指,指向楼上雅间紧闭的门。
沈月陶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古丽娜立刻噤声,缩着脖子,再不敢多问一个字。
“你已经够幸运了。”沈月陶的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意味,,“走吧。记住,今夜你与我在红枫院做告别,酒憨人醉不省人事。剩下的我会处理。”
“就这样?”想到即将拥有的财富和自由,微不足道的恐惧已经变成了兴奋的颤抖。
沈月陶看了一眼迅速切换过来的“新弥夫人”:“不,你还要帮我做最后一件事,也是帮你自己。在家躺几日,发布要离开大临的消息。走之前,想去见见自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