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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董太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飘出来。
眨眼间，洪水已经到了眼前。
第一波洪峰撞进大营的时候，帐篷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碎，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人被冲得东倒西歪。
瞬间，整个大营变成了一片汪洋。
董太阴的身影一动，在洪水来临前，便已经带领亲卫跑到离这有几百米远的高地，然后望向那座被洪水冲刷的营地。
他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人，有士兵、有部落首领、有伤员、有妇孺——所有人都在水中挣扎、呼救、下沉。
然后，声音渐渐小了。
再然后，连挣扎的人都看不到了。
洪水裹挟着一切向东北冲去，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真的完了！”
董太阴的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
今天的攻城失利和王庭遇袭，其实都伤不到根本，毕竟军队才是一切。只是这一场洪水，简直是扎在他的心脏上。
董太阴抬头望向蓟州城的方向，隔着雨幕，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城墙上的黑袍少年，那个瞎子，那个王仙儿的弟弟——王玄。
“必灭于水。”
王玄白天说的那四个字，像一把刀一样扎进了董太阴的心脏。
他忽然明白了。
王仙儿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是什么无所不知的天师，而是一个会耍嘴皮子的骗子。前世，她靠的其实是她的弟弟王玄，真正的天师其实一直都是王玄。
“救我！”
王仙儿的声音传来，她正死死抓着一棵树求救。
几名亲兵听到动静，于是纷纷默契地扭头望向董太阴，在看到董太阴点头后，他们的心里一叹，严重怀疑那个丑女人给他们的王下了蛊。
王仙儿在得救后，便以为她的“劫”已经过了，毕竟她刚刚差点被淹死。
暴雨还在下。
洪水还在冲。
董太阴看到漫上来的洪水，于是又转移到更高处。这场洪水比预感中要严重，偏偏蓟州地处平原，导致很多人是避无可避。
哪怕蓟州城内都受到洪水的困扰，但好在蓟州城的百姓对洪水有了预案，既有防止洪水入城的方案，亦有将洪水东流的措施。
黎明时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浑浊的积水还在低洼处打着旋，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帐篷、折断的刀枪、淹死的战马，以及数不清的尸体。
那些尸体被泡得发白肿胀，在浅水中起起伏伏，像是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雨终于停了。
但一切都晚了。
董太阴站在一处高坡上，浑身湿透，铁甲上挂满了淤泥和水草。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青紫，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的身后，稀稀拉拉地站着不到三万人。
三万人。
就在昨天，他还有十万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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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七万人被洪水卷走或冲散，生死不知。但董太阴心里清楚，那些被洪水冲走的人，且不说死了多少，很多人恐怕是不愿意再归队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人作呕。
“王！”一个部落首领踉跄着走到他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的军粮全没了，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此次仓促出兵，后勤自然是跟不上。经历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他们仅有的物资全都被冲走，不仅人吃的粮食没有了，连马匹的草料都没有着落。
董太阴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帮残兵。
他们的眼里哪里还有贪婪，哪里还有对胜利的渴望，有的人瘫坐在地上目光空洞，有的人竟然在哭泣，有的人因丧失同伴而一言不发。
士气？
早就没了！
军心？
碎了一地。
董太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现在他们需要的是食物，需要的是信心，但自己能给吗？
王庭被灭了。
家人全没了。
十万大军仅剩下三万。
他能拿什么来鼓舞士气？
“撤。”
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周围的将士听得不太清楚，此刻纷纷抬头望向他们的王。
董太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东方的天际，望向蓟州城所在的方向，却是知晓他已经无法夺下这座古城：“咱们回龙颈关。”
他的声音终于大了一些，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
只是没有人动，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董太阴，眼神里没有希望，没有高兴，只有麻木，彻头彻尾的麻木。
“我说，撤！”董太阴猛地拔高了声音，像吼出来一样。
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
残兵败将们挣扎着爬起来，拖着自己的兵器，搀扶着伤员，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龙颈关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回头。
三万人的队伍，安静得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他们的魂已经被丢掉了，哪怕再好战的士兵，看到军队这个情况，也深知他们压根不可能拿得下蓟州城，唯有返回龙颈关重整旗鼓才是上上之策。
王仙儿就在队伍中间，被人用绳子绑着手腕，踉踉跄跄地跟着走。
她的衣服还是那件月白色的罗裙，只是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泥水、血水、汗水把它染成了灰褐色。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满是泥污，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疲惫。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董太阴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前世的王仙儿是一个欺世盗名之徒，她窃取了属于王玄的荣耀和名声。那些精准到令人胆寒的预言，根本就不是王仙儿算出来的，而是出自她那位千年不遇的占卜奇才王玄。
王仙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对上了董太阴的眼睛，于是充满期待地道：“董郎，我真是想要帮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