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横山抬手止住他。
他深深看了陈木一眼。
“好。”
这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木点头。
“带着你的人,滚。”
袁横山捡起地上的重剑。
剑身仍有余温。
烫得他掌心又疼了一下。
他强忍着没有变脸,转身离去。
铁剑门众人灰头土脸地跟上。
韩成走在最后。
钱五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一声。
“宗主,那小子有问题。”
陈木道:“我知道。”
“抓吗?”
“现在抓,线就断了。”
钱五眼睛一亮。
“懂了。”
“留着钓大的。”
染红莲看着陈木,心里忽然有点发寒。
不是怕。
是她发现陈木比她想象中更会等。
会杀。
也会放。
会立威。
也会留线。
他刚才若想,完全可以把铁剑门打得更惨。
但他没有。
他让袁横山带着屈辱回去,也让韩成带着破绽回去。
这比杀人更麻烦。
也更有效。
……
黑风洞外数里。
一名白家探子趴在树梢上,脸色苍白。
他亲眼看见袁横山败了。
败得干净利落。
铁剑门深夜闯洞,没抢到矿,反而被陈木踩了剑。
探子不敢再看,悄无声息退走。
半个时辰后。
白家祖宅。
白玉衡将消息报到后院。
白景年听完,沉默了许久。
灵蚕啃食桑叶的声音细细密密。
像雨落纸窗。
良久后,白景年轻轻叹了口气。
“陈木比我想的更难啃。”
白玉衡低声道:“老祖,那矿脉……”
白景年抬手,止住他。
“硬的啃不动。”
“那就换一口软的。”
白玉衡眼神微动。
“软的?”
白景年看向青月峰方向。
“陈木能打,李沧海能守,钱五能查。”
“那就别从山上动。”
“从三镇动。”
“账册、粮仓、矿税、人心。”
“新宗门最怕的,从来不是剑。”
“是乱。”
夜风吹过灵桑林。
白景年缓缓闭上眼。
“让黑石镇那边,先乱一乱。”
……
……
数日后。
清晨的青月峰,雾气还没散尽。
山道上传来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
铁剑门的人来了。
袁烈黑着脸,将一摞泛黄的册子重重拍在青月宗山门前的石桌上,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留,带着人转身就走。
那背影,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憋屈。
木棚下,周凝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册子,指尖沾了点唾沫,一页页核对。
“宗主,是黑风洞过去五年的巡查记录。”
“哪条矿道有妖兽,哪个月出了多少伴生矿,记得很细。”
周凝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有了这些,咱们向玄火宗外务堂报备的文书,就彻底做实了。”
陈木站在石桌旁,随手翻了翻。
纸页粗糙,字迹潦草,但数据逻辑清晰。
袁横山虽然昨晚被踩了脸,但在规矩上,确实没敢再留把柄。
“收好。”
陈木将册子推回去。
“这是咱们在黑风洞扎根的第一块砖。”
染红莲斜靠在不远处的老松树上。
她今日换了身玄火宗的亲传弟子服,赤红色的裙摆勾勒出纤细柔韧的腰肢,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晨光打在她明艳的脸上,透着股慵懒又危险的媚意。
“铁剑门认栽了。”
染红莲把玩着手里的一缕红绳,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木。
“白家那边,估计也消停了。”
“你那一手‘火种入剑’,够袁横山回去做半个月噩梦的。”
陈木没接话。
他看向山下。
各个小镇,炊烟正袅袅升起。
“白景年那种老狐狸,要是被踩一脚就缩回去,白家也走不到今天。”
陈木声音很淡。
“硬骨头啃不动,他一定会去咬软肉。”
染红莲眉头微挑。
“软肉?”
话音未落。
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修士斗法的灵力波动,而是纯粹的、乱糟糟的人声。
哭喊声,叫骂声,还有重物磕在石板上的闷响。
周铁柱从山道下大步跑上来,脸色古怪。
“宗主!”
“山下……山下出事了。”
陈木眼神微凝。
“谁来了?”
“黑石镇的镇长,白福。”
周铁柱挠了挠光头,有些烦躁。
“他带了几百个凡人镇民,全跪在咱们山门底下的石阶上。”
“说是要见宗主,求青月宗给条活路。”
……
青月峰下,百级石阶。
乌压压的人群跪了一地。
粗布麻衣,面黄肌瘦。
几百个凡人挤在一起,哭声震天。
石阶最前方,跪着一个白胖的中年人。
他穿着件绸缎长衫,此刻却沾满了泥土,额头磕得通红,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
“陈宗主!青月宗的列祖列宗啊!”
“今年黑石镇遭了天谴,田里生了铁线虫,稻子全枯了!”
“镇上的粮仓连老鼠都饿跑了,大家伙儿连树皮都啃光了啊!”
白胖中年人叫白福,是黑石镇的镇长,也是白家的旁系。
他哭得声嘶力竭,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今年的岁贡账册。”
“不是我们黑石镇不交,是真的一颗米都榨不出来了!”
“求陈宗主体恤凡人,免了今年的岁贡,再开宗门粮仓,赈济镇民吧!”
他这一喊,身后的几百个凡人立刻跟着磕头。
“求仙长开恩!”
“求仙长给条活路!”
哭声凄惨,回荡在山谷里。
青月宗的弟子们站在山门内,全傻眼了。
他们握紧了手里的刀剑,却不知道该往哪挥。
杀妖兽,他们敢。
杀凡人?
玄火宗的规矩悬在头顶,修仙宗门无故屠戮凡人,是要被抽魂炼魄的。
周铁柱急得直跺脚。
“这叫什么事儿!”
“他们堵在山门口,咱们连门都出不去!”
染红莲走到陈木身边,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白福,冷笑一声。
“好手段。”
“白景年这是把刀递到咱们脖子上了。”
陈木看着下方的人群,面无表情。
“怎么说?”
染红莲压低声音。
“玄火宗收附属势力,一看岁贡,二看安稳。”
“黑石镇是青月宗的辖地,交不上岁贡,外务堂会认为青月宗无能。”
“若是逼出了民变,甚至死了凡人,外务堂就会直接定性青月宗‘暴虐无道’。”
“白家这是用凡人的命,和玄火宗的规矩,想压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