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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2章 並非所有人都值得被拯救
    天幕上那道被刀光撕裂的豁口还在缓缓扩大,整座黎明云崖都在震颤。

    

    会场中的人群尚在四散奔逃,尖叫声、哭喊声、脚步踩踏石阶的闷响混成一片。

    

    轮椅在空中翻转,少女的紫色短髮在风中散乱飘动,脸上还残留著方才一瞬间的茫然,整个人尚未从被从冥界丟出来这件事中回过神。

    

    她撑著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在急速下坠中紧紧盯著下方某个方向。

    

    遐蝶原本正在引导身边的民眾往安全的地方疏散,听到身旁的惊呼声,她本能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与少女的视线隔著数百尺的距离对上了,像是两块被命运安放在不同位置的镜面,在此刻终於折射出了彼此的倒影。

    

    遐蝶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从疏散的人流中冲了出去,朝著那道坠落的身影飞奔。

    

    而空中的少女如同一只从茧中挣脱的蝴蝶,朝著脚下的地面,朝著那道朝著她飞奔的紫色身影直直地俯衝下去。

    

    轮椅在她身后四散解体。

    

    两人撞在一起的瞬间,遐蝶的双手已经环上了少女的腰。

    

    那股衝击力让遐蝶往后踉蹌了半步,鞋跟在石板上蹭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少女的脸埋在遐蝶的颈窝里,温热的触感从接触的位置传遍全身。

    

    她发出一声浅浅的、带著歉意的嘆息:“姐姐。”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遐蝶浑身一震。

    

    一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紫色眼眸,此刻翻涌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些在哀地里亚独自度过无数清晨的孤独,夜深人静时的恍惚,那些她解释不清的、恍若有什么重要东西被从生命中剥离的空洞感;

    

    那些从记忆最深处涌上来的、却始终拼凑不完整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答案。

    

    她只是在漫长的时间里遗忘了自己最重要的半身。

    

    遐蝶收紧双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浅紫色的髮丝蹭过她的鼻尖,带著一股清淡的、属於冥界的花香。

    

    一种温暖却又酸涩,令人想要落泪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玻吕西亚。”

    

    玻吕西亚的脸埋在遐蝶的颈窝里,蹭了蹭,贪婪地感受著那缕鲜活的温度。

    

    这是她久违的,也是此生仅剩的片刻安寧。

    

    玻吕西亚闭上眼,等待著早已註定的消散。

    

    按照规则,死亡泰坦的神权將落入凡人之手,新的半神诞生,而她这具由神性凝聚的躯体应该会在同一时刻彻底消散。

    

    从此再没有“玻吕西亚”,只有一位名为遐蝶的死亡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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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秒。两秒。三秒,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抬起头,对上遐蝶,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咦”

    

    而在两人相拥的身后,整片天幕骤然暗了下来。

    

    暗紫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涌出,在她们头顶上方交织、伸展,眨眼间勾勒出一尊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虚影。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最先停下来,仰著头,嘴巴微微张开,浑浊的瞳孔里倒映著那道深紫色的轮廓。

    

    “那是……死亡泰坦!”

    

    “不可能!死亡泰坦怎么会出现在奥赫玛

    

    “是那个少女!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泰坦……真的是泰坦……“

    

    一个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紫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指著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虚影,声音清脆:“妈妈,好漂亮。”

    

    母亲一把將小女孩搂进怀里,捂住她的眼睛,声音发颤:“別看,別看了。”

    

    原本在维持秩序的卫兵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更有甚者乾脆把武器往地上一丟,撒腿就跑。

    

    那些此前热血沸腾、高喊著要断绝灾厄三泰坦的激进分子,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脸上混合著惊恐和茫然,看著天空中那道虚影,又茫然地看向彼此。

    

    人群中,几个穿著元老院长袍的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一抹精光。

    

    元老院的席位前排,奥卢斯左手吊著石膏,右手拄著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面容苍老得像是被风乾的树皮,皱纹层层叠叠,几乎要將五官都吞没进去,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侧过头,目光先是落在赛飞儿手中那枚托举著的负世火种上,微微一沉,隨即又转向那道虚影,咬紧了嘴里所剩不多的牙。

    

    他太清楚现在元老院的处境了。

    

    夺舍的事已经被那刻夏当眾揭开,证据確凿。

    

    一旦危机过去,奥赫玛重新安定下来,元老院面临的將是彻底的清算。

    

    破烂事只会越查越多,元老院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得被拖出来吊在城墙上示眾。

    

    奥卢斯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把那股翻涌的恐慌压了下去。

    

    不能坐以待毙,现在还有机会。

    

    只要趁著民眾还没完全倒向黄金裔,趁著他们的恐慌还没有完全转化为愤怒,只要把水搅得足够浑,他就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奥卢斯的视线重新落在死亡泰坦的虚影上,猛的站起身。

    

    他顺著石阶往上走,几个靠近的元老院成员看到他这副架势,脸色变了变,有人想拉他一把,被他甩开了。

    

    奥卢斯颤颤巍巍地走上已经残破的高台,把拐杖往旁边一丟,转过身面朝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公民们啊——!”

    

    老迈的声音在会场上空炸开,带著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疯狂。

    

    “诡计的半神竟然盗取了负世的火种!这等褻瀆刻法勒的行径,才招致至尊神震怒啊!”

    

    他抬起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指向天幕上那道裂口,“但仁慈的尊神没有放弃祂的子民,仍然为我们降下了恩赐!”

    

    他的手猛地一转,指向台下那对紫色身影。

    

    “诸位,这是神赐的机会!只要灭杀这最后的灾厄,彻底封印死亡火种,我等就可以迎回黄金世!届时,再没有凋零,再没有离別,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夺走我们所珍视的一切!“

    

    他的声音在会场中迴荡,带著一种煽动性的、近乎癲狂的激昂。

    

    “这才是奥赫玛真正需要的!不是那群自詡救世主、却把我们当棋子摆布的黄金裔!不是那些打著逐火的旗號、却捨不得放下手中权柄的半神!”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唾沫星子从没几颗牙的嘴里飞溅出来,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著一种不正常的红晕。

    

    “公民们!拿起你们手中刻法勒赐予的权力!投给元老院!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座城的主人是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半神知道,谁才有资格决定翁法罗斯的未来!”

    

    场中的喧囂声,在他说出这番话后反而淡了一些。

    

    不少人拿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嫌恶之间。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还有人直接扭过头去,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这老登疯了吧“

    

    “灭杀死亡泰坦他说得倒轻巧!凯妮斯带著几百號清洗者去討伐尼卡多利,结果呢“

    

    “元老院就是一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

    

    议论声从四面涌来,但人群中,也有不少人应和著奥卢斯的號召。

    

    他们和元老院绑得太深了,在元老院的庇护下积累了太多的財富、地位、特权。

    

    如果元老院倒了,他们失去的就不只是靠山,而是全部,事到如今也只能在这条破船上殊死一搏。

    

    “说得对!死亡泰坦近在眼前,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灭杀死亡泰坦!审判赛飞儿!”

    

    “黄金裔呢黄金裔去哪了该他们出力的时候,怎么一个个都缩起来了“

    

    “元老院都站出来了,黄金裔反而当缩头乌龟,这就是所谓的救世主笑死人了!“

    

    “神諭说谁是英雄谁就是英雄,我们有发言权吗万一黄金裔不想结束逐火之旅呢万一他们就想当一辈子救世主呢”

    

    “看看这次公民大会!黄金裔上来就辱骂元老院,他们什么態度这种態度也配领导奥赫玛”

    

    “支持元老院!支持封印死亡火种!支持迎回黄金世!”

    

    奥卢斯站在台上,听著那些应和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人在恐惧的时候是最容易被煽动的,而奥赫玛的公民们,已经恐惧了太久。

    

    现在民眾的情绪正处於最混乱的时刻,对黄金裔的怀疑、对逐火之旅的不信任、对这场无休无止的危机的疲惫,还没有完全倒向任何一方。

    

    奥卢斯在心里飞速盘算著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能逼黄金裔诛杀死亡泰坦,黄金世回归,元老院就能借著这场大胜重新站稳脚跟。

    

    夺舍的丑闻固然噁心,但只要他们手里攥著重回黄金世这块金字招牌,就能一点点洗白,把那些脏事压下去。

    

    只要活著,就有翻盘的机会。

    

    如果失败了……奥卢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他也不亏。

    

    反正已经活了这么久,早就不在乎多活几年还是少活几年。

    

    那刻夏坐在台阶上,把这一切从头看到尾。

    

    “无可救药。”

    

    他嗤笑一声,连骂人都懒得骂了,摆明了一副看戏的姿態。

    

    阿格莱雅站在贵宾席上,金髮的末梢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平静地“望”著高台上那个吊著石膏、声嘶力竭的老人,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的视线略微偏移,落在远处躲在阴影里的那道身影上。

    

    赛飞儿站在高台边缘的阴影里,猫尾在身后缓缓甩动,怀里抱著负世火种。

    

    察觉到阿格莱雅的目光,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再次与那道浅金色的身影拉开了距离。

    

    阿格莱雅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赛飞儿,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疏离与克制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难得的、近似恳切的神情。

    

    “赛法利婭。吾师已经取回了岁月的火种,逐火也到了最终的时刻。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好吗”

    

    赛飞儿后退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高台边缘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隱没在石柱投下的暗影中:“阿雅,”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尊背负著黎明神机的巨像刻法勒身上,抱著负世火种的手收紧了一些:“再等等。至少现在不行。”

    

    来古士从贵宾席的另一侧站起身,裙摆上的星光隨著他的动作洒落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走上高台,在那群还在爭吵的元老院成员和那些骂骂咧咧的民眾之间站定,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那身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长裙在日光下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那些星光的点缀显得更加扎眼,但此刻已经没人顾得上吐槽他的穿著了。

    

    “诸位,请静一静。”

    

    来古士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那道死亡泰坦的虚影上。

    

    “现在元老院提出了新的议题。此前,緹里西庇俄斯女士已经迎回了岁月的火种。而欠缺的最后一枚死亡火种,如今就在诸位眼前。翁法罗斯,真正迎来了决定性的时刻。”

    

    “选择权,在你们每一个人手中。是选择相信黄金裔,用十二枚火种再创世,开启一个全新的纪元;

    

    还是选择相信元老院的说法,彻底封存死亡火种,以此永绝后患,让翁法罗斯重回黄金世何去何从,由你们自己决定。”

    

    高台上,两只陶罐被卫兵抬了上来,肚大口小,表面刻著繁复的纹路,在昼光下泛著光泽。

    

    这是奥赫玛自公民大会诞生以来的传统,每一枚负世之泰坦赐福的陶片,都代表著公民的一票。

    

    来古士微微躬身:“以神礼观眾之名,我宣布,投票,开始。”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不假思索地走向高台,將手中的陶片投入罐中,投入容器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像一锤定音。

    

    也有人犹豫不决,在人群中踟躕不前,左顾右盼,试图从別人的选择中看出端倪。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脚步鏗鏘,將手中的陶片投入代表元老院一方罐中,“奥赫玛是我们的家,不是黄金裔的私產!我支持元老院,支持封存死亡火种!”

    

    “你疯了”后面跟上来的一个年轻女人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急促,“你没看到刚才那刻夏先生拿出的证据吗元老院那些畜生在夺舍,在吃人!你还要支持他们”

    

    “你懂什么那千年不老不死的妖女为了延寿怕不是比元老院的手段还要下作!”

    

    老人甩开她的手,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嫉妒:“元老院再不堪,那也是奥赫玛的元老院!黄金裔那群人高高在上的样子,你看不到吗就算再创世成功,你觉得他们还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吗”

    

    台下的爭论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多的人涌向高台,將陶片投入罐中。

    

    贾昇双手插在口袋里,尾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晃著,艾伦站在旁边,满脸困惑地盯著那些投出的陶片,嘴巴微微张著,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的茫然。

    

    贾昇用尾巴抽了他一下。

    

    艾伦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对上贾昇的眼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记著那些投给元老院的人。”贾昇朝人群的方向努了努嘴。

    

    “好的导演!没问题导演!”

    

    星从旁边探过头来,视线在贾昇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这是准备记小本本报復”

    

    “誒,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

    

    贾昇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著,脸上掛著一个怎么看都带著几分促狭的笑容,“这都最后时刻了,所有证据都被摆在了檯面上,换个文艺点的说法,这是他们自己自愿选择的道路和命运。而我——”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的、做作的慷慨,“这位秉承著星穹列车一贯优良美德、乐於助人的善人,將为他们还愿意待在那条要沉破船上的勇气提供一点小小的奖励。”

    

    星盯著他看了几秒,翻了个白眼:“……你就缺德吧。”

    

    “我这叫有原则。”贾昇理直气壮。

    

    他迈步从那些还在爭论的人群中穿过,在那刻夏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那刻夏老师。”贾昇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神秘兮兮的、像是要分享什么重大阴谋的调调。

    

    那刻夏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第一,算了,说吧。”

    

    贾昇接上他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作为现在少数几个知道翁法罗斯真相的人,有没有兴趣做个实验”

    

    那刻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靠回石阶,翘著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语气不冷不热:“说。”

    

    贾昇慢悠悠地开口,黑色的眼眸里不时有金色的光芒闪过:“只知毁灭的怪物和早就被写定的方程式,都太纯粹了。铁墓也好,黑潮也好,修改和清除都得费大工夫。但如果把属於人的私慾掺进去,一切就不一样了。”

    

    那刻夏的独眼微微眯起:“……你要放弃一部分人,让他们成为污染黑潮的燃料”

    

    “订正,他们並非是被放弃。说他们愚昧也好,被蛊惑也罢,但——”

    

    贾昇偏过头,望向骚动的人群,目光落在那些扯著嗓子附和的人身上。

    

    “至少在我眼中,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拯救。一边唱著反调製造麻烦,一边又心安理得享受著负重前行之人带来的全部便利,世上绝对不该有这么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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