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号。那个大胡子的帖子。从Sshdot开始。一天之内。转到了Reddit。转到了Use的alt.video组。转到了Yahoo Groups里三个最大的电影讨论组。转到了AOL的社区论坛。
每转一次。标题变一次。
Reddit上叫“百视达派保安打人了”。
Yahoo Groups上叫“逾期费涨到七块五——百视达是合法抢劫犯”。
AOL上最狠。“百视达的保安把一个付了二十年会费的老顾客拖出了店门”。
底下的回复。统一格式。
“我也被罚过。”
“我被罚了三十七块。”
“我被罚了六十二块。一张碟。忘了两礼拜。”
“我妈被罚了一百块。她七十三岁。看完碟忘了还。百视达从她信用卡里直接扣的。”
每一条底下都跟着同一句话。
“注册奈飞先锋了。不收逾期费。”
链接贴在底下。红色信封的图。
四月五号。贴子还在扩散。
百视达总部。达拉斯。二十六楼。
史密斯拿着一叠打印件走进法务部。拍在桌上。
“Sshdot。Reddit。Yahoo Groups。AOL。全是。删掉。”
法务总监翻了翻。
“本。这些是公开论坛。我们没有管辖权——”
“发律师函。侵犯商业名誉。要求限时删除。所有平台。今天发。”
法务总监看了他三秒。
“行。”
四月六号。律师函。出去了。十二封。发给十二个论坛和网站的法务部门。百视达法务部。用的是外聘律所。达拉斯最大的那家。信头纸上印着六个合伙人的名字。
措辞标准。
“贵平台上发布的内容涉嫌对百视达公司商业名誉的恶意诽谤。根据联邦通信法第xxxx条。要求在收到本函四十八小时内删除相关内容。否则百视达保留进一步法律行动的权利。”
四十八小时。
Sshdot删了。
Reddit没删。
Yahoo Groups删了一半。
AOL删了。
但删完之后。事情变了味。
四月七号。Reddit上出现了新帖子。标题——
“百视达发律师函了。他们不想让你看到这个帖子。”
原文全文复制。一个字没改。
底下第一条评论。
“删帖？这帮人除了收逾期费。就会删帖？”
第二条。
“律师函等于承认了。所有内容属实。”
第三条。
“转发。备份。截图。他们删不完的。”
Sshdot上。管理员把那个被删的帖子恢复了。置顶。加了编辑按语。
“百视达法务部要求我们删除此帖。我们删了。现在恢复。因为这不是诽谤。是一个消费者的真实经历。”
帖子底下。新增八百条评论。
四月八号。百视达客服电话。1-800-xxx-xxxx。
从早上八点开始。占线。
不是正常的业务咨询。是抗议。
“我打电话来告诉你们。我要退会员。”
“我打电话来问一下。你们凭什么发律师函删帖？”
“我打电话来骂一句。你们这帮吸血鬼。”
一天。四千七百个来电。客服中心在菲尼克斯。三十二个座席。接不过来。排队等候时间超过四十分钟。
有人把客服电话贴在论坛上。鼓励大家打。
“打爆它。让它知道消费者不是哑巴。”
——
同一天。圣何塞。仓库。
张红旗坐在电脑前。刷着论坛。
看完了。把页面关了。
转头。
“刘浩。网站首页。挂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倒计时牌。”
刘浩凑过来。
张红旗在纸上画了个框。框里写了一行字。
“百视达还在收逾期费的第____天。”
“奈飞先锋。永远不收逾期费。”
刘浩看着那张纸。
“从哪天开始算？”
“从百视达开业第一天算。一九八五年十月十九号。到今天。五千两百八十三天。每天跳一个数。”
刘浩把纸拿过去。坐到另一台电脑前。开始写代码。
半小时。上线了。
首页正中间。黑底白字。数字跳着。
5283。
每过一天。加一。
——
四月九号。刘浩又干了一件事。
论坛广告。
横幅。
红底白字。
“还在被百视达罚逾期费？试试奈飞先锋。月租$15.99。不限量。不罚款。永远不罚。”
投了八个论坛。Sshdot。Reddit。ET。ZD。Use三个大组。还有两个电影爱好者论坛。
不贵。每个论坛每月三百到五百。总共不到四千块。
但精准。
这些论坛上全是刚被百视达气完的人。点进来。注册。顺理成章。
——
四月十号。张红旗叫来了刘浩。
“再干一件事。”
刘浩问什么事。
张红旗说。“找十五个人。英文好的。论坛上发帖。”
“发什么。”
“奈飞先锋快倒闭了。百视达要把它告死了。大家赶紧注册。薅最后一把羊毛。月租十五块九毛九。能看一个月不限量。亏不了。”
刘浩手里的笔停了。
“红旗。咱们没要倒闭啊。”
“我知道。”
“那你——”
“人不怕贵。怕没了。你告诉他这东西明天没了。他今天就来抢。”
刘浩想了三秒。
“行。我找人。”
十五个账号。注册时间错开。IP地址不同。发帖风格各异。
有的写得短。“奈飞快完了吧？趁还能用赶紧注册。反正一个月才十五块。”
有的写得长。“我朋友在硅谷做投资。说奈飞先锋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了。我刚注册了。把能看的全看了。这价格简直白送。”
有的带截图。首页那个倒计时牌。5285天。
“连倒计时都搞上了。这公司怕是真要关门。冲。”
四月十一号。注册量。日增六千。
四月十二号。日增八千二。
四月十三号。破了一万。
一天。一万个新注册用户。
仓库里。分拣机满转。一小时一千二百张。二十四小时不停。
五个员工变成了十二个。两班倒。
红色信封。一箱一箱搬上邮政的货车。
——
四月十四号。百视达。圣何塞第1147号分店。
马克站在柜台后面。
周五晚上。七点。
门口进来了三个人。不是来租碟的。
第一个。家庭主妇。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五张碟。
“退会员。”
马克照流程办了。
第二个。大学生。
“退会员。”
第三个。中年男人。西装。
“退了。”
连收据都没要。转身就走了。
马克看了看系统。今天退了十一个。上个月。整个月退了四个。
关店前。马克给区域经理打了个电话。
“头儿。今天退了十一个会员。”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记下来。明天报上去。”
——
四月十五号。达拉斯。百视达总部。二十六楼。
史密斯召集紧急高管会议。十四个人。全到了。
史密斯站在投影幕前面。第一页PPT。
标题只有一行。
“竞争威胁评估——奈飞先锋影像技术有限公司。”
安提奥科坐在主位。翻着手里的材料。
这是“奈飞先锋”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百视达的内部会议文件里。
不是当笑话。
是当对手。
——
同一天。圣何塞。百视达第1147号分店。门口。
八个人。站在人行道上。
手里举着牌子。
白色硬纸板。黑色记号笔。
“停止逾期费敲诈。”
“百视达=合法抢劫。”
“我们要公平。”
马克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外面那八个人。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