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广西的天热得人喘不过气,石云天站在岔路口,往北望了一眼。
桂林的方向,天色灰蒙蒙的,没有炮声,也没有硝烟。
平静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他知道这份平静是假的。
历史上的桂林保卫战,要等到九月才打响。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里,日军在湘桂交界处集结兵力、囤积物资、修筑道路,为最后的进攻做准备。
而国军在干什么?在争吵,在犹豫,在“死守”和“撤退”之间反复摇摆。
石云天不想等了。
“我们再去湖南。”他说。
王小虎正蹲在路边啃干粮,闻言差点噎住:“去湖南?”
“那是绕路。”石云天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铺在膝盖上,手指从广西画到湖南,“鬼子要打广西,先得打通湘桂线,衡阳、永州、全州,一路下来,每一个节点都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与其在广西等他们来,不如去湖南拦。”
马小健靠在旁边的树干上,青虹剑抱在怀里,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顺着石云天手指的方向移动。
“你要去衡阳?”他问。
“不。”石云天摇头,“衡阳已经守不住了,我们去永州,那是湘桂线上的咽喉,鬼子从衡阳南下,必经永州,过了永州就是广西,在永州拖住他们,桂林就能多出时间准备。”
宋春琳抱着承影弓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国军会听我们的?”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不会,但我们不需要他们听,我们需要他们看见,看见鬼子从哪条路来,看见有多少人,看见什么时候到,他们看见了,自然会打。”
李妞把双鞭缠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灰:“那还等什么?走呗。”
王小虎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俺就说,在广西待不住。”
几人收拾行李,沿着山道往东走。
广西的六月,太阳毒辣,晒得山道上的土路发白,踩上去烫脚。
小黑跟在队伍后面,舌头伸得老长,走一段就在树荫下歇一会儿。
走了两天,他们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镇子不大,街上有几家铺子开着门,卖些杂货和吃食。
石云天在一家茶摊前坐下来,要了几碗凉茶,一边喝一边听旁边桌上的人说话。
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声聊着,声音不大,但石云天坐得近,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
“衡阳那边,怕是守不住了。”
“不是说方先觉的第十军打得挺好吗?”
“打得好有什么用?鬼子增兵了,城外全是日本人的部队,援军迟迟不到,城里粮弹两缺,撑不了多久了。”
“那咱们这边呢?鬼子会不会打过来?”
“谁知道呢,上面说死守,可拿什么守?要兵没兵,要枪没枪。”
两人叹了口气,喝了茶,起身走了。
石云天端着茶碗没动。
衡阳,方先觉,第十军——这些名字他前世在书上读过。
衡阳保卫战打了四十七天,守军弹尽粮绝,最后城破。
那是战场上最惨烈的城市保卫战之一。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衡阳,是衡阳之后。
鬼子打下衡阳,下一个就是永州,然后是全州,然后是桂林。
他要做的,就是在永州和全州之间,给鬼子制造一点“意外”。
“云天哥,你听见了?”王小虎凑过来,压低声音。
“听见了。”
“衡阳要是守不住,咱们去永州来得及吗?”
“来得及。”石云天把茶碗放下,掏出几枚铜板压在碗底,站起来,“衡阳还能撑一阵子,我们有时间。”
马小健忽然开口:“你要去永州,不只是为了拖住鬼子吧?”
石云天看了他一眼。
马小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画的那些图,写的那些东西,永州是其中一个节点,你在那里画了个圈。”
石云天沉默了片刻。
马小健的观察力一向敏锐,他在地图上用炭笔标的那些记号,别人看不懂,马小健能。
“永州城外有个地方,叫冷水滩,湘桂铁路从那里过,有一座铁路桥,那是鬼子南下的必经之路。”
“你要炸桥?”
“不。”石云天摇头,“炸了还能修,我要做的是让他们过不去,但不是炸桥,桥在,他们就会走那条路,我们就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有多少人,炸了,他们换条路,我们就不知道了。”
马小健点了点头,没再问。
出了镇子,山道变得崎岖起来。
两边的山越来越近,路越来越窄,头顶的树冠遮住了毒辣的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
石云天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他心里在算日子。
六月,七月,八月——鬼子九月进攻桂林,那他们在永州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能做很多事。
“云天哥,前面有人。”马小健在后面提醒。
石云天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山道拐角处确实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还夹杂着牛车的吱呀声和孩子的哭声。
他往路边靠了靠,让出半个路面。
一群人从拐角处转出来,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有的赶着牛车,车上堆满了被褥和锅碗瓢盆。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恐,眼神空洞,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石云天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
一个老人走到他跟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老人家,从哪来?”石云天问。
“衡阳。”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石云天从包袱里掏出水壶递过去。
老人接过去,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谢谢。”
“衡阳那边……怎么样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打得很惨,城里城外都是死人,我家房子被炸平了,老伴儿也没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大概是眼泪已经流干了。
石云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水壶塞回包袱,从里面掏出两块干粮,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看着手里的干粮,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
牛车吱呀吱呀地响着,孩子还在哭。
人群走远了,山道上恢复了安静,只留下车轮碾过的痕迹和几滴洒落的水渍。
王小虎站在石云天旁边,看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云天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不让老百姓逃难?”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把水壶系好,背在背上,继续往前走。
山道在前面拐了个弯,夕阳从西边射过来,把整条路染成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