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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马路的枪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还没停干净。
马小健被何志远架着,从大三巴后面的新藏身处翻出来,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望着街尾那几辆还在冒烟的汽车残骸。
黑色轿车的轮胎烧化了,橡胶糊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大片,像干涸的血迹。
路面上散落着弹壳、碎玻璃、还有几顶被踩扁的军帽,分不清是日军的还是葡警的。
何志远蹲在墙根底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稀烂的报纸,展开。
头版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昨晚新马路的混战场面,火光、人影、硝烟,什么也看不清,但标题印得又大又黑——“治安警察局前爆发激烈枪战,各方势力伤亡惨重”。
“上面怎么说?”李妞凑过来。
何志远把报纸翻了个面,指着中缝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文章。
“伤亡数字没提,只说了‘数人’受伤,日军方面‘协助葡警维持秩序’,雷昌盛的名字没出现,国军也没提,就说‘不明武装分子趁乱滋事’。”他把报纸叠好,塞回怀里,“报社的记者昨晚被叫去问话了,发出来的东西都是审过的。”
马小健靠在墙上,青虹剑抱在怀里,左腿的伤已经被曾敏重新包扎过,血止住了,但走路还是疼。
他没有看报纸,从何志远口中听完了经过,才睁开眼睛。
“雷昌盛呢?”
“死了。”何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昨晚码头那边也打起来了,不是我们的人,是另一拨,不知道是国军还是什么人,趁雷昌盛去接货的时候动了手,他的人死了七八个,雷昌盛本人中了两枪,送到镜湖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谁开的枪?”
“查不出来,当时码头上太乱了,日军、葡警、雷昌盛的人,还有那拨不知道哪来的武装,全搅在一起,谁都说是对方开的枪。”
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像是在清理最后的抵抗。
宋春琳抱着承影弓蹲在墙角,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那雷昌盛死了,他的生意怎么办?”
“散了。”何志远说,“他手下那几个头目已经在抢地盘了,有的投了日本人,有的想自己单干,还有的跑了。”
马小健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腿。
雷昌盛死了,但那份名单还在他怀里,施利华的保险柜被翻过了,金丝眼镜拿走了上面的文件,
他想起昨晚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从香港来,手里有日军军政部的通行证,走进警察局,拿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消失在混战里。
他不是雷昌盛的人,不是马小健的人,不是日军的人。
他是第四方。
“那个戴眼镜的——”马小健抬起头,“查到了吗?”
何志远摇头。
“梁老师的人跟了他两条街,被他甩掉了,他对澳门的巷子比我们熟,不像是第一次来。”
马小健把青虹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撑着站起身。
巷口有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烧焦的橡胶味。
“雷昌盛死了,金先生跑了,戴眼镜的拿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这一夜,死了不少人,但谁杀的谁,谁欠谁的,已经算不清了。”他说。
李妞把双鞭缠回腰间,拍了拍灰。
“算不清就不算了,反正咱们的东西还在。”
中午的时候,梁鸿达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顶旧草帽,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碗粥和两个红薯。
他把竹篮放在台阶上,在马小健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
“伤怎么样?”
“皮肉,没伤骨头。”马小健说。
梁鸿达点了点头,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粥递过去。
“施利华今天没来上班,警察局的人说他请了病假。”
“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真假都不重要了。”梁鸿达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那份名单你拿到了,雷昌盛也死了,施利华的价值已经用完了,他要是聪明,就该趁这段时间离开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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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健端着粥,没喝。
“那个戴眼镜的,你认识吗?”
梁鸿达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头像,铅笔画的,线条粗糙,但能认出来,圆脸,金丝眼镜。
“朴正洙,朝鲜人,日军军政部的韩籍雇员,表面上是在香港做翻译,实际上是日军情报系统的人,他在香港替日本人跑腿,来澳门也是替日本人跑腿。”
“他要找什么?”
“不是找,是拿。”梁鸿达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
“施利华的保险柜里不只有雷昌盛的行贿记录,还有一份葡政府跟日军秘密谈判的纪要,朴正洙拿走的应该就是那份,日本人不想让这份东西落在雷昌盛手里,也不想让它落在我们手里,所以趁乱派人来取。”
马小健把粥碗放下。
“那昨晚的事,是日本人策划的?”
“不全是。”梁鸿达站起身,把草帽扣在头上,“雷昌盛的死是有人趁火打劫,码头那边动手的人不是朴正洙带的,是另一拨,至于是谁,现在还查不出来,但澳门这地方,想雷昌盛死的人不止一个。”
新马路的戒严到傍晚才解除。
马小健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巷口,望着街尾那几辆被烧成铁架的汽车残骸。
一队葡警正在清理路面,把弹壳扫进铁锹里,倒进麻袋。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一辆黑色面包车上下来,抬着担架,把路边还没被收走的尸体搬上车。
李妞站在他旁边,双鞭缠在腰间,手按在鞭柄上。
“小健哥,你说这算不算自相残杀?”
马小健没有回答。
日军打葡警,葡警打雷昌盛的人,雷昌盛的人打国军,国军打日军。
五方势力,为了利益、为了名单、为了地盘、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在同一夜、同一条街上,打成一锅粥。
死的那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衣,有的连枪都没来得及开。
“算。”他说。
远处,最后一辆运尸车开走了。
新马路的街面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的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宋春琳抱着承影弓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马小健另一边,望着那条被血洗过的街。
“小健哥,云天哥他们,什么时候到?”
马小健把青虹剑从背上取下来,横在身前,用袖子擦了擦剑鞘上溅的灰。
“快了。”
风从海面吹过来,把烧焦的橡胶味吹散了一些。
新马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的碎玻璃,一闪一闪的,像哭干了眼泪的眼睛。
澳门恢复了“正常”的喧嚣,赌场的灯亮了,茶楼的粤曲又唱起来了,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马小健知道,昨晚的事,会在澳门的暗处被记很久。
不是记在报纸上,是记在那些活下来的人的账本里。
雷昌盛的账本在他怀里,施利华的账本被朴正洙拿走了,还有更多的账本,藏在澳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被人翻出来。
他把青虹剑背好,转身走进巷子。
李妞和宋春琳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巷口的石板路上,还有没被扫走的弹壳,被踩得扁扁的,嵌在石缝里。
新马路那个卖牛杂的小贩又出摊了,推着车,在街边吆喝。
赌场里传来骰子落盘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