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上午。华都机场。

    

    王宇站在公务机停机坪的舷梯旁，风从跑道尽头灌过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他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看着地勤人员做完最后的检查。

    

    跑道上空荡荡的，远处候机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春运期间的华都机场人山人海，但公务机停机坪这一侧安安静静，像是另一个世界。

    

    展意涵和李若涵已经登机了。张斌从驾驶舱那边绕过来，手里拿着飞行计划，走到王宇跟前。

    

    “天气还可以，华都到管城，再到英雄城。”张斌翻开文件夹指给他看，“空管打过招呼了，临时航线，批得挺顺利。”

    

    王宇点了点头：“辛苦你跑一趟。今年去江南过年吗？”

    

    “算了，过完年再说吧。”张斌合上文件夹，笑了笑，“李慧回去，我值班。再有，我家老人年纪大了，不愿意折腾。”

    

    王宇没再多说，拍了拍张斌的胳膊。机舱门开着，舷梯还没收，他回头看了一眼候机楼的方向，然后上了飞机。

    

    舱内，展意涵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她没在看。李若涵坐在对面，正低头摆弄手机。王宇在她们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扣好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展意涵合上书，问了一句：“王老师，先去哪里？”

    

    “管城。”王宇靠在椅背上，“下飞机接一下小冰。”

    

    展意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李若涵甚至连头都没抬——她跟了王宇好几年，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心里门清。

    

    这次出门王宇没带谢慧，只带了她们两个，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事。不是公务出差，不是考察项目，不是谈合作。但她不问。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后，发动机的声音变得平稳而低沉。王宇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昨天晚上和王副总的对话。

    

    ......

    

    腊月二十二，晚上。华都王家院落。

    

    王副总九十多岁了，但是最近给几位老祖宗体检时才发现，他们的身体功能比很多六十岁的人都强。

    

    院子里住的三个老人，爷爷、刘副总、王副总，三位加起来快三百岁了。退休后的生活简单而有规律。

    

    在华都，每天早上沿着后海走一圈，但这几位老战友的最大的乐趣，是凑在一起喝茶、下棋、看新闻联播，为了那个点心好吃，打赌让常姐或老常师傅现做，让王宇的奶奶、吴梅、黄娟她猜，有时也让宋玉芳她儿猜，反正家里就是吃，养生。就是不谈政事，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住在一起。

    

    这就是他们的晚年。不谈国事，只谈养生和看着第四代、第五代长大。曾经在最高层共事时拍桌子摔茶杯的往事，如今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政见分歧在重孙的笑脸面前，一文不值。

    

    但昨天晚上，王宇说完周雪冰和王一帆的事之后，书房里的气场没有往日那么稳。

    

    王副总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说，一帆可能外面有人？”

    

    王宇说：“爷爷，我到目前没有发现。但我姐也不确定。我先看看情况。”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孩子接到江南。”王宇说，“有孩子在，可能会更好地处理。不管他们俩的事最后怎么解决，孩子别夹在中间。”

    

    王副总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瓷杯底碰到红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老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王宇脸上移开，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那是一幅行书，写的是“家和万事兴”，落款是老爷子自己的名字，写了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