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的夜，从黄昏到入夜，冷得彻骨。

    

    白天的气温四十七摄氏度，到了凌晨三点，只剩下不到十度。

    

    冷风从沙漠深处呼啸而来，裹挟着细密的沙粒，打在BTR-80的装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

    

    多明戈蹲在环形阵地的中央，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作战服，却感觉不到冷。

    

    他盯着平板屏幕上的卫星图像，手指在触控屏上缓缓移动，放大一个又一个细节。屏幕上，塞卜哈小镇在红外镜头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橘色调。

    

    那些从土坯房墙壁里渗出的日间热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作一片片暗紫色的光斑。

    

    “长官。”美容师从黑暗中冒出来，在他身边蹲下，浑身上下的装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穿着一件RG色战术背心，口袋插满了弹匣、手雷和急救用品。夜视模块扣在头盔上，像一只独眼。“无人机信号稳定，任务规划已经回传。”

    

    多明戈接过美容师递来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画面是猎鹰四号在八千米高空拍摄的红外影像，画质清晰得能分辨出营地里的每一辆皮卡。食堂那栋长条形建筑在热成像里呈现出一种明亮的橙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横在营地的东南角。

    

    围绕着它的，是五十多个密集的光点，散布在食堂四周、营地围墙的掩体里、以及院子里那些皮卡的旁边。

    

    这些光点的亮度很不均匀，有的亮得像白炽灯，那是刚换岗的武装分子，身体还没凉下来。有的暗淡而模糊，像快要熄灭的炭火，那是轮换下来休息的人，蜷缩在墙角的睡袋里，只剩下体温在红外镜头下留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食堂内部的热源分布不规律，”美容师指着屏幕角落里的一个区域，声音压得很低，“外围有七到八个游动哨兵，其余的集中在三个角落。那些光点的排列太密集了，间隔只有几十公分，而且光点亮度偏低，移动极少。据分析，很可能是人质被限制了活动空间，身体温度偏低，新陈代谢速度下降。”

    

    多明戈的目光在那个区域停留了片刻，想象着那些人蜷缩在食堂的角落里，用身体互相取暖。

    

    “外围和周边呢？”

    

    美容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营地周边有三条主要的进出路线，东边的土路通向小镇镇区，南边的沙路直通那个军营，西边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可以绕到营地后侧。营地西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有几个零散的热源，可能是牧民或者流动哨。”他顿了顿，手指在一个位置点了点，“有一个热源需要特别关注。小镇东南角靠近大路的一栋建筑里，有多个高亮度热源聚集，数量大约二十多个。”

    

    说完话，他将间谍卫星白天拍摄的地图调取出来，指出那栋建筑，“萨拉姆白天就是从这栋建筑出来的，我确定应该是高级指挥官的驻地和指挥所。”

    

    多明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就是斩首目标。”

    

    “对。如果能把他干掉，营地的指挥链就断了，各部门之间会失去协调，只能是各自为战。”美容师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却没点，“但问题在于，他的位置距离人质关押点太近了。直线距离不到六十米。如果猎鹰四号发导弹炸他，食堂那边的武装分子会立刻警觉，人质就会陷入危险。”

    

    多明戈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被风吹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灰白色丝带，飘向东边的沙丘，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空中的猎鹰四号要多久到？”他问，声音低沉而平静。

    

    美容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表。“猎鹰四号已经起飞，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塞卜哈上空。”

    

    “十五分钟。”多明戈把烟叼在嘴角，站起身走到一辆悍马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从座椅机打印的，纸张很厚，表面覆了一层防水膜，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哑光。

    

    他把地图铺在悍马的引擎盖上，手电筒的磁力底座吸附在引擎盖边缘，光柱打在地图上，在沙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

    

    地图上，塞卜哈小镇的轮廓清晰可见，街道、建筑、钻井架，全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出来。营地在东南角，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圈。小镇西南方向的军营用蓝色标出，旁边手写了几个数字。

    

    “两个连现在到哪里了？”多明戈问。

    

    美容师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停在沙漠深处的一个标注点。“主力已经到达预定集结地点，距离塞卜哈十八公里。其他部队也陆续到位，分布在小镇周边各个方向。两个小时之内，所有部队都能完成对塞卜哈的包围部署。”他顿了顿，“李翊说，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会在凌晨五点二十分同时发起攻击。军营会遭遇导弹精确打击，随后两个连发起牵制性攻击。”

    

    多明戈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的时间节点，他的脑子里在快速拆解战斗的每一个环节。

    

    “美容师。”他开口，“信号干扰设备准备好了吗？确保营地与外界失去一切联系。”

    

    “两台大功率信号干扰器，覆盖半径五公里，确保阻断小镇和军营的任何信号。”

    

    多明戈点点头，最后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靴子碾灭。火星在沙粒间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连最后一丝青烟都被夜风吹散了。

    

    “把所有人都叫醒。”他说，“开会。”

    

    分队长们从装甲车的阴影里走出来，从伪装网到环形阵地的中央。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沙漠迷彩作战服，战术背心上插满了弹匣、手雷、急救包和通讯设备。夜视模块扣在头盔上，在月光下闪着幽绿色的光，像一片萤火虫的海洋。

    

    每个人的脸上都涂着黑色油彩，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在头盔的阴影里闪着冷光。。

    

    多明戈站在一辆BTR-80的装甲车前，手里握着一根荧光棒。墨绿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诡异的绿光，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具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青铜面具。

    

    “任务简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很远。“目标是塞卜哈营地的三十七名C国公民，现被津坦武装分子扣押为人质。武装分子人数大约六十到八十人，装备AK-47、RPG、DShK重机枪，以及数量不详的其他武器。人质被关押在食堂，长条形建筑，砖墙结构，一扇前门，一扇后门，窗户被木板钉死。”

    

    荧光棒的绿光在他手中照亮了挂在装甲车上的地形图，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我们的任务是，清除营地的全部武装分子，解救所有人质。进攻发起后，会启动全频段电子干扰，我们的通讯也会被屏闭。所以……”

    

    他的视线在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视过，“最大限度保证人质安全，如果出现意外……不留活口。”

    

    “是。”

    

    所有人都明白多明戈嘴里的不留活口代表什么意思，不仅仅是针对人质，还有他们自己。

    

    也不能怪多明戈冷酷无情，他们现在深入敌后，四周全是各种武装力量。进攻解救人质，对他们这些百战之兵来说并不困难，安全撤离才是最要命的。

    

    多明戈从踏板上跳下来，走到队伍前面，俯下身，把荧光棒插在沙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开始画图。

    

    他先在沙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矩形，那是营地的围墙。然后在矩形东南角画了一个长条，那是食堂。在食堂周围画了一圈小圆点，那是武装分子的位置。在矩形中央画了几辆皮卡，车顶上架着重机枪，那是需要第一时间清除的火力点。

    

    “突击A组从西边的干河床绕到营地后侧，在围墙上开辟两个突破口。同时，B、C两个突击组从北面和东面同时推进，等A组爆破后立刻发起进攻。狙击组提前占领制高点，清除外围哨兵和机枪手。D组在小镇到营地之间建立阻击阵地，切断小镇方向的援兵。”

    

    “信号干扰器在四点五十准时启动，阻断营地与外界的通讯信号。”

    

    “海王星导弹在军营里爆炸的声音就是总攻信号，猎鹰四号第一时间对他们的指挥中心发射导弹，不用确认结果，只要阻断他们支援就行。”

    

    说完，他环顾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吗？”

    

    “明白。”所有队员压低声音回答。

    

    “现在各部门汇报准备情况。”

    

    “伊拉卡卡号护卫舰准备好，随时可以发射导弹。”

    

    “曼戈基号护卫舰准备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六连准备好，随时可以向军营发起攻击。”

    

    “九连准备好，随时可以向军营发起攻击。”

    

    耳机里传来阿列克谢的声音，“卫星准备好，随时提供实时信息。”

    

    “班加西准备好，猎鹰四号已经临空，瞄准了目标，随时可以发起进攻。”班加西方向的无人机操作手回应。

    

    多明戈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一小时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