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应京掐灭手中的香烟，跟着那名年轻道士匆匆穿过大光明殿的重重院落。
大光明殿自打被朱由检拨给张应京他们之后，早已不是当年那处只供斋醮的清净之地。
如今院落里随处可见新建的屋舍，烟囱林立，有些还冒着或白或黄的烟雾。
空气中混杂着硫磺、硝石和各种药剂的气味，寻常人初次到此，只怕要捂鼻而行。
但张应京早已习惯，甚至觉得这气味闻着踏实。
每一次刺鼻的气味，往往意味着新的发现。
“在哪个院？”
张应京边走边问。
“丙字三号院。”
张应京点点头，脚步又快了几分。
丙字三号院是大光明殿专门用来尝试各种配方的小院，里面瓶瓶罐罐无数，各种稀奇古怪的药剂都有。
若是那里真有什么发现，倒也不奇怪。
片刻后，二人来到丙字三号院。
院门半掩，里面隐约传来兴奋的说话声。
张应京推门而入，就见院中一间敞开的实验室内，五六名短打打扮的生员和道士正围在一张长桌前，交头接耳，不时发出惊叹之声。
“小天师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为首一名三十来岁的道士，正是这处院落的负责人，道号明尘。
他一脸喜色，快步迎上前来：“师叔，您可算来了！”
张应京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长桌上。
那里摊着一张黑色的物事，约莫三尺见方，薄厚均匀，边角整齐。
“这就是你们弄出来的？”
张应京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东西。
入手微凉，表面光滑，但细摸之下，又能感觉到细微的纹理。
他用手指按压，那东西微微下陷，手指抬起，又迅速恢复原状。
张应京眼睛一亮。
用手指捏住一角，用力拉扯，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那东西被拉长了几分，松手后，又缩了回去。
张应京喃喃自语道：“弹性比生胶强多了。”
拿起那张黑色皮子，看了看背面，张应京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这味道……硫磺？”
明尘道士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师叔慧眼如炬！正是硫磺！”
“说说，怎么弄出来的？”
张应京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明尘清了清嗓子：“咳咳……自打师叔吩咐下来，要研究那劳什子橡胶，我等便日夜琢磨。”
“一开始，我等也是按照师叔的法子，用三酸、用酒精、用各种药剂去泡，去煮。”
“但结果……”
明尘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废弃的橡胶块，苦笑道：“那些都是试坏了的。”
“有的发硬发脆，一掰就碎。”
“有的发粘，粘在器皿上抠都抠不下来。”
“有的直接化成一滩黑水，也不知还能不能用。”
张应京扫了一眼那堆废料，微微颔首。
这些情况他都知道，自己也试出来不少。
“后来呢？”
“后来……”
“弟子就在想，这橡胶既然是树胶，那和咱们熬制松脂、炼制桐油，是不是有相通之处？”
“松脂和桐油，单用都不堪用。”
“可若是加入一些东西，再经过熬制，便能制成漆、制成油布、制成各种有用之物。”
“这橡胶，或许也是如此。”
张应京闻言，眼睛更亮了几分：“接着说。”
“于是弟子便想着，能不能用熬制松脂的法子，试试这橡胶。”
“弟子先是取了一块生胶，切成碎块，放入陶罐中文火加热。”
“那生胶遇热，渐渐变软，最后化成了一团粘稠的黑膏，和熬化的松脂很是相似。”
“弟子又试着加入一些东西，看能不能改变它的性状。”
“最先加的是桐油，事实证明不行，那东西变得更粘了，根本没法用。”
“试了七八种，都不成。”
明尘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后来弟子就想，师叔您提点过，说陛下曾说过可以用硫磺试试。”
“弟子便取了些硫磺粉末，撒入那化开的橡胶膏中。”
“您猜怎么着？”
张应京瞪他一眼：“少卖关子！”
明尘忙道：“是是是。”
“那硫磺撒进去之后，起初也没什么变化。”
“弟子便用木棍搅拌，想让它均匀些。”
“可搅拌着搅拌着，那橡胶膏渐渐变了颜色，从原来的黑褐色，慢慢变成了纯黑色。”
“而且，原本有些刺鼻的橡胶味，也变了，变成了一种……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弟子觉着奇怪，便继续加热搅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那橡胶膏越来越稠，越来越粘，最后竟渐渐凝固起来，成了一团黑色的、硬中带软的东西。”
“弟子待它冷却，取出来一看。”
“就成了这般模样。”
明尘指了指长桌上的黑色橡胶皮：“弟子试着拉扯了几下，发现它的弹性比生胶强了许多，而且不那么粘手了。”
“弟子又试着用冷水冲、用热水泡，甚至用冰块冻了一夜。”
“您瞧，这东西一点都没变脆。”
张应京听得入神，待明尘说完，他又仔细端详起那张黑色橡胶皮。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弄成这么薄的？而且这表面这么光滑，不像是一块凝成的疙瘩。”
明尘笑道：“师叔明鉴，这其实不是一块凝成的。”
他指着那张橡胶皮解释道：“弟子发现那加了硫磺的橡胶膏冷却后会凝固，便想着能不能趁它还没冷却的时候，把它压平、压薄。”
“弟子让人找来两块平整的铁板，事先用猛火烤热，然后在其中一块铁板上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
“接着，弟子将刚出锅的热橡胶膏倒在铁板上，用木铲迅速摊开，摊成薄薄一层。”
“再把另一块热铁板盖上去，用力按压。”
“待它冷却后，揭开铁板，就成了这张皮子。”
张应京听罢，连连点头：“好法子！好法子！”
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张橡胶皮的边缘，发现确实整齐，没有撕裂的痕迹，可见这法子确实可行。
“这皮子有多厚？”
张应京问。
明尘从桌上拿起一把尺子，递给他：“弟子量过，约莫一分厚薄。”
张应京接过尺子，亲自量了量，微微颔首。
他又用手指戳了戳，能感觉到明显的弹性，但又不像生胶那般软塌塌的，而是有一种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