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沉默了片刻,问:“娘娘在看什么书?”
“《本草纲目》。”
“医书?”容允岺有些意外。
“在冷宫里,多学点东西总是有用的。”楚沉甯合上书,看着他,“容统领是武将,也识字?”
容允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臣…粗通文墨。”
“那正好。”楚沉甯把那本书递给他,“这本书里有些字我不认识,容统领能不能帮我看看?”
容允岺愣住了。他接过书,翻开一页,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些确实认不全。
他从小习武,读书不多,识字还是跟着军中的文书学的,最怕别人问起学问的事。
“这、这个字…”他的声音有些窘迫。
楚沉甯笑了笑,没有为难他,只是把书收回来,指着那个字说:“这个字念芎,是川芎的芎,一味活血化瘀的药。容统领送来的伤药里,大概就有这一味。”
容允岺看着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人他们看他,要么是畏惧他的身份,要么是嫌弃他的粗鄙,要么是算计他的前程。
可这个女人看他,什么都不是。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臣…”他的声音有些涩,“臣以后可以常来看看吗?看看…院墙的修缮情况。”
楚沉甯看着他,目光温和,“可以。”
容允岺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也没有注意到小顺子在旁边看着他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顺子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退到一边,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禁军统领容允岺,二十五岁,从底层打上来的武将,没有靠山,没有家世,手里有兵权,心肠不坏。
这个人,或许可以成为娘娘的——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但他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容允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冷宫。
名义上是巡查防务,修缮院墙。实际上,他每次来都要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喝一杯小顺子泡的粗茶,和楚沉甯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军中的事,有时候是宫里的传闻,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楚沉甯从不问他为什么来,也不催他走。他来了,她就放下书,陪他说说话。他不说话,她就继续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有一次,容允岺喝了两杯茶,“娘娘,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是个很奇怪的人。”
“哪里奇怪?”
“冷宫里的人,不该是你这样的。”他顿了顿,“你不哭,不闹,不求人。你像是…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楚沉甯笑了,“这里就是我家。”
容允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峻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纹路弯弯的,像月牙。
“臣倒是忘了,这紫禁城,本来就是娘娘的家。”
“是所有人的家。”楚沉甯说,“只不过有些人住正殿,有些人住偏房,有些人住冷宫。房子不同,可都是一个屋檐下。”
容允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容允岺带来一个消息。
“娘娘,有件事…臣觉得应该告诉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什么事?”
“前朝出了件大事。詹事府少詹事王鸿绪的科场舞弊案,本来已经定了满门抄斩,可最近有人在皇上面前递了话,说这案子可能办错了。都察院的陈御史上了折子,说王鸿绪是被人诬陷的,真正的舞弊主犯另有其人。”
楚沉甯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晚辞。
“皇上怎么说?”
“皇上没有表态。折子留中了。”容允岺看着她,“娘娘…认识那个沈家的人?”
楚沉甯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容统领,这宫里的消息,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容允岺犹豫了一下,“臣…在军中有些兄弟,消息灵通。宫里的事,多少能听到一些。”
“那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沈家的女眷,现在关在哪里。”
容允岺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带来了答案。
“刑部大牢,女监。沈家的女眷都关在那里,暂时还没有动。”
“暂时?”
“科场舞弊案出了变数,刑部不敢轻举妄动,怕万一翻案杀了人就不好收场。所以沈家的人虽然还在牢里,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楚沉甯点了点头。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沈晚辞是个聪明人,她一定在里面做了些什么,让案子拖了下来。
“容统领。”她说。
“臣在。”
“帮我带句话给刑部大牢里的沈家小姐。”
容允岺看着她,目光里有询问,但没有犹豫,“什么话?”
“告诉她:姐姐在冷宫等她。”
容允岺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过头,“娘娘。”
“嗯?”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话告诉别人?”
楚沉甯看着他,笑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从底层打上来的。”楚沉甯说,“你见过人间疾苦,知道这世上最大的不公是什么。你不会帮那些欺负人的人。”
容允岺站在那里,胸口涌上一股热流。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穷,爹妈把他卖给了军营,他在军营里被老兵欺负,被打被骂,吃最差的饭,干最累的活。他是一刀一刀拼出来的,身上的伤疤比谁都多。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的不公是什么样的。
“臣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重了一些。
小顺子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转过头看着楚沉甯。
“娘娘,这个容统领…”
“嗯?”
“他好像…很听娘娘的话。”
楚沉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低头继续看那本《本草纲目》,翻到川芎那一页,目光落在那个字上。
川芎,活血行气,祛风止痛。
治得了病,治不了人心。
可人心,也不是不能治的。
只要慢慢来,像熬药一样,用文火,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