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山镇那刻着字的青石碑往东,一条土路便从交错纵横的田埂间分离出来。
如同一条褪了色的土黄带子,执着地向着那座沉默的青山延伸而去。
这便是通往青山山谷的路,五里乡路。
路不宽,仅容一辆牛车堪堪通过。
路两旁是早已收割完毕的稻田,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深秋的夜露深重,打湿了路边的枯草,脚步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濡湿声响。
一些不畏寒的秋虫,在田埂的缝隙里发出有气无力的鸣叫,更反衬出这乡野之夜的辽阔与寂静。
月光不算明亮,朦朦胧胧,如同蒙着一层薄纱的清辉。
将田野、远山和这条孤独的土路都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蓝灰色调里。
路面上,车辙与脚印交错冻结,记录着白日的忙碌,此刻却空无一人。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掠过空旷的田野。
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夜的低语。
这条路上,走过无数人。
有扛着锄头下地归来的农夫,有牵着牛车往来镇上的货郎,有嬉笑打闹的顽童。
而在这无数模糊的身影中,似乎总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
一个背着硕大竹篓的消瘦身影,踏着这样的月色,从山外归来。
竹篓里装满了沾着夜露的草药,少年的步伐沉稳。
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融在这无边的夜色里,安静得如同这山野的一部分。
五里乡路到了地头前,便戛然而止,仿佛被青山伸出的脚掌轻轻踩住。
接续它的,是五里山路。
山路蜿蜒,月光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只在某些转角处,才能倾泻下一片较为完整的清冷光辉。
沿着这五里山路向里,走到尽头,地势豁然开朗,便是那被朝廷封锁的青山山谷。
山谷入口虽被栅栏阻隔,但谷内的景象却并非外人想象中那般神秘莫测,反而透着一种被精心打理过的安宁。
山谷南面地势相对平坦,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沐浴在倾斜而下的月光中,像一块银白色的绸缎铺展开来。
紧靠着山壁的北面,有一条小溪,水质清冽,潺潺有声,顺着天然的山势蜿蜒而下。
溪水先是流过一小片被精心开垦出的药田。
药田里的泥土黝黑湿润,一垄一垄,整齐划一。
不同于外面田野的萧瑟,这里的药材正焕发着勃勃生机。
几株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的“七星莲”在月光下泛着墨绿的光泽。
一簇簇茎秆纤细,顶着紫色小花的“月光草”仿佛在主动吸收着月华,微微摇曳。
还有那叶片如同翡翠般通透的“玉髓芝”,以及散发着淡淡清凉气息的“寒霜藤”…
它们不是野生,而是被精心照料着,长势极好,显然是有人时常在此间劳作。
混合了多种草木清香的药味,在微凉的夜空气中弥漫,沁人心脾。
药田旁,便是小院。
靠东边的墙根下,立着好几排高大的竹制药架,架子上层层叠叠,摊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
有的已经被秋阳和夜露反复淬炼,变得干瘪,散发着沉淀后的醇厚药香。
有的还带着些许湿气,显然是新近才采摘处理过的。
这些药架,便是这满谷药香最浓郁的源头。
院子中央,并排放着两张竹制的躺椅,椅背被磨得温润如玉,可见是常有人坐的。
两张椅子中间,是一个同样竹制的小茶几。
茶几上,随意地放着两个素白的瓷杯,杯中还残留着些许未喝完的颜色清浅的茶水,仿佛主人刚刚离去不久。
西边,搭着一个简陋却收拾得极其干净的灶房。
此时虽是夜晚,但灶房的烟囱里却正袅袅地升腾着白色的热气,在这清冷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富有生活气息。
灶房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忙碌。
身姿窈窕,穿着一身质地轻盈的白色长裙,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含苞待放的白荷图案。
随着动作,那些白荷仿佛在月下微微颤动。
一头如瀑的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
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更衬得侧脸线条优美,肌肤胜雪。
七夏。
即便是在这烟火缭绕的灶房,七夏周身依旧散发着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如同月宫仙子误入了凡尘厨下。
然而,手中的动作却与清冷的气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极其麻利,甚至可以说是熟练。
此时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厚重的锅铲,轻轻搅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汤汁。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了菌菇、山笋和某种不知名药材的独特香气,令人食欲大动。
动作行云流水,舀水,添柴,调味,没有丝毫的忙乱。
仿佛这庖厨之事于她而言,也是一种修行,一种宁静的享受。
那绣着白荷的裙摆偶尔会沾上一点灶膛里蹦出的火星灰烬,也只是随意地不着痕迹地用手指弹去。
眉宇间一片平和,专注着手下即将完成的羹汤。
在院子栅栏外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下,拴着一匹通体毛色如同火焰般鲜艳夺目的骏马。
这马神骏异常,骨架匀称,四肢修长有力,此刻却有些委屈地低着头,啃食着地上放着的一根水灵灵的萝卜。
那双如同黑宝石般通灵的大眼睛里,清晰地传递出一种人性化的情绪,嫌弃。
仿佛在无声地抱怨:
“这东西寡淡无味,哪里配得上本马的身份?想当年在青山,在南屿,吃的可是…”
然而,每当它的目光瞥向灶房里那个白色的身影时,那点抱怨和委屈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小心翼翼的顺从。
老老实实地啃着那根在它看来“难以下咽”的萝卜,连咀嚼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打扰到里面那位正在忙碌的女子。
月光,溪流,药田,小院,炊烟,马儿…
还有那灶房中清冷而专注的身影。
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幅与外界传言截然不同的,充满了静谧生机与温暖烟火气的画卷。
这被封锁的青山山谷,不是冰冷的圣地遗迹,而是一个依然“活着”的家。
那缭绕的炊烟,便是这山谷,以及山谷主人,与这人间最温柔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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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最西边的那间木屋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光亮透出,静默得如同山体本身的一部分。
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只是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与院中的生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这片静谧里。
那里面,或许尘封着一段不愿触及的过往,或许只是在等待着某个远行未归的人。
中间的一间是中厅,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摇曳的温暖烛光。
目光稍稍探入,便能看见靠墙立着几个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却又分门别类地塞满了各种书籍。
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材质各异,有厚重的牛皮古籍,也有线装的泛黄册子,更多的是各种手抄的卷宗和笔记。
令人惊异的是,在这山林之间,这些书籍上竟几乎看不到什么灰尘,书架本身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时常有人在此翻阅打理。
烛光将书架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给这寂静的中厅增添了几分知识的厚重与生命的暖意。
而最东边的那间木屋,此刻正透出微弱却稳定的光亮。
那光不似烛火般跳跃,更像是某种玉石或明珠散发出的柔和辉光,清冷而持久。
这间屋子的窗外,正对着那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
深秋已至,桂树上曾经馥郁的金色小花早已凋谢殆尽,只在虬结的枝桠间留下些残蕊。
树下则铺了薄薄一层早已失去香气、变得枯黄的花瓣,像是大自然特意为窗内人铺设的一条静谧地毯。
就在这时,那映照着柔和光亮的窗户纸上,一个身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那身影显得有些消瘦,轮廓在窗纸上被模糊放大,动作带着一种慵懒和舒展。
先是双臂高高举起,极力地向后伸展,仿佛要拥抱住整个夜空,将蜷缩了许久的筋骨彻底拉开。
接着,头部微微后仰,脖颈拉出一条流畅的线条。
随即,一声悠长而丝毫不加掩饰的、带着极度舒爽和放松意味的呻吟声,从木屋里面清晰地传了出来。
“唔——啊——”
那声音不高,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山谷秋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不像痛苦的嘶喊,也不似悲伤的呜咽,而是纯粹的身体在长时间保持某种姿态后,得到释放时最本能的反应。
里面饱含着卸下疲惫后的轻松,以及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安然与惬意。
这声呻吟,仿佛是一个信号,打破了小院持续了许久的宁静,也惊动了院子里的一些“居民”。
灶房里,七夏搅动汤勺的动作微微一顿,清冷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继续专注于锅中的羹汤。
院子外,那匹正在嫌弃萝卜的马儿,耳朵倏地竖了起来,警惕地转向东屋方向。
待听清那声音并无异样后,才打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啃它的“粗茶淡饭”,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点“总算醒了”的意味。
呻吟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在东屋温暖的空气里,下一刻——
“吱呀——”
一声轻响,东屋那扇虚掩着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踏着屋内流泻出的柔和光辉,一步迈入了清冷的月光之下。
正是那个有些消瘦的身影。
穿着一身和陈设一样朴素的青色布衣,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干净整洁。
身形颀长,但并不显得孱弱,反而有种如山中青竹般的韧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