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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三章 妖许诺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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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清雅的笑声渐歇,那癫狂的余韵还挂在脸上,枯瘦的手指仍死死抠着石地的缝隙,指尖磨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她浑然不觉。

    整个人像是被那阵笑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瘫在那里,佝偻着背,胸腔里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破风箱漏了风。

    常乐早已不耐烦。

    那石像在半空中微微晃动,模糊的面容朝向柳清雅,声音冷硬地砸下来,不带半分温度:

    “你先别发疯了。

    给你换个身子不是什么难事,但前提是你能找到带灵根的身体。

    你若找来,本尊立马替你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他道:

    “现在,你先带本尊去找那个村民。

    本尊要去这迷宫的中心看看。

    答应你的事,本尊一定做到。”

    柳清雅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笑声像是被人一刀斩断,干净利落,不留半分余音。

    她慢慢抬起头,动作迟缓得像一截枯木被风吹起,浑浊的眼珠定定地望着那尊悬在半空的石像。

    那里面方才还烧着的一团火,此刻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平静,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波澜。

    她看了许久,久到常乐几乎要再开口催促,她才慢慢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一字一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好。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那个村民。”

    她心里清楚得很——牢房在哪儿,她不知道;那个村民长什么样、叫什么,她也不知道。

    虽说书兰和绮兰已经死了,可护卫还没死绝。

    随便找一个护卫,让他带路便是。

    她犯不着自己记这些,她只需要动动嘴,自然有人替她跑腿。

    她扶壁而立,颤巍巍地撑起身来。

    那双枯枝般的手掌按在粗糙的石面上,十指蜷曲,骨节泛白,青筋如蚯蚓般凸起,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寸寸折断。

    她整个人佝偻着,脊背弯成一张弓,骨头架子撑着那身空荡荡的衣裳,每一步都迈得极慢,像是双足陷在泥淖之中,又像是随时都会被自身那点残存的重量压垮。

    她一步一步挪到墙边,挪到那扇通向杨嬷嬷房间的暗门前。

    暗门虚掩着,留着一掌宽的缝隙,火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浓稠的黑暗中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像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这间石室里点了火盆,门便不能关死,否则烟气积在屋内,人便待不住。

    所以从始至终,她这间石室的门也好,暗门也罢,都不曾合严实过。

    可杨嬷嬷那边,门却是关得死死的——那是李念安让人关的。

    那孩子跑到杨嬷嬷房间后,一眼瞧见暗门开着,便吩咐护卫合上了。

    她伸手去推那扇暗门,枯瘦的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缓缓用力。

    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通道里传出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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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侧着身子挤过去,枯瘦的背影没入那片幽暗之中,像一滴墨落入深潭,无声无息地化开。

    常乐控制着石像,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像一尊飘忽的鬼影,又像是一只永远甩不掉的眼。

    常乐方才在石室里出手,书兰、绮兰、两个护卫丢了性命,柳清雅自己失了生机,而李念安却凭着那草编人偶逃了出去。

    李念安能逃掉,不是他跑得快,是常乐根本没去追。

    在常乐眼里,一个七岁的凡人小孩,想杀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留着不杀,是要拿他和李毓作筹码,好叫柳清雅和李牧之乖乖听话。

    横竖都是掌心里的蚂蚁,什么时候捏死,全看他心情。

    柳清雅此刻心中却十分难受——安儿跑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扎在她心口,越扎越深,越深越疼。

    她待他那样好,要什么给什么,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为他筹谋那么多,替他求提灵之术,替他争侯府的将来,替他挡了多少风雨,咽了多少委屈。

    可他呢?他有护身之物,却只顾着自己逃命,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

    那东西若用在她身上,她何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何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那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烧得她胸口发烫,烧得她浑身发抖,烧得她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又泛起了光——不是泪光,是火光,是恨不得将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火光。

    她想起李牧之,想起那个冷心冷肺的男人,想起他这些时日对她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模样,想起他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等着看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念安果然是他的种,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一样的冷血,一样的自私,一样的薄情。

    她对他掏心掏肺,他转头就把她丢下,像丢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像丢一件穿破了的衣裳。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心里那口气便堵得更实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恨谁,是恨安儿,是恨李牧之,是恨十六公主,还是恨她自己。

    她只知道,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

    她靠着十六公主,公主不要她;她爱着李牧之,李牧之要杀她;她宠着李念安,李念安丢下她跑了。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只剩这一副枯朽的皮囊,和一肚子的不甘。

    “果然是李牧之的血脉。”

    她喃喃着,自嘲着,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恨,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是说给身后的石像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继续喃喃:

    “果然是一样的冷血,一样的薄情。

    实在是可恨啊。”

    李念安自然不知道,自己逃出去之后,那间石室里又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不过是拼了命地想活下来,便叫母亲彻底恨上了他。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跑,只知道要把门关上,只知道嬷嬷醒不过来,母亲还在那妖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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