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水汽,刮过东郊废弃码头。
几十辆黑车的远光灯交织,将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照得惨白。
霍靳执站在风口,西装外套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两根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被风一吹,散落在昂贵的皮鞋面上。
陈平押着三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走过来。这几个人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跪在霍靳执脚边。
“霍总,这几个是接头的。船老大跑了。”陈平压低声音,语气发紧。
霍靳执扔掉烟蒂,用脚尖碾碎。
他走上前,皮鞋踩在其中一个光头男人的手背上。
骨骼摩擦的错位声在夜风里格外刺耳。
“人呢。”他只问了两个字。
光头男人疼得五官挤在一起,杀猪般嚎叫起来。
“说!”陈平一脚踹在光头肚子上。
“我们……我们没接到人啊!”
光头吐出一口血水,含糊不清地喊冤,“船开到公海交界的地方,突然冲出来几艘快艇,二话不说就开火。”
“我们这边几个人全中彩了,船老大看情况不对,直接把那个装人的麻袋,扔、扔下海了!”
霍靳执的动作停住了。
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哗啦啦作响。
“你再说一遍。”
他弯下腰,揪住光头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真扔了!那片海域暗流多,麻袋绑了石头,一眨眼就沉底了……”
光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霍靳执掐住了脖子。
霍靳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突出。光头的脸憋成了紫红色,双手胡乱挥舞,翻起了白眼。陈平在一旁看着,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他不敢劝。
“霍总,留活口,还得让他指认位置。”陈平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霍靳执松开手。
光头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大口喘气。
“准备船,下水找。”霍靳执转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陈平愣住:“霍总,这大半夜的,风浪大,而且公海那边……”
“我说,备船!”
两小时后,三艘搜救船驶入这片海域。
探照灯在漆黑的海面上来回扫射,潜水员一批接一批地下水。
霍靳执站在甲板上,海浪打湿了他的衣服,他浑然不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天际泛起鱼肚白。
潜水队长爬上甲板,摘下呼吸面罩,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走到霍靳执面前。
“霍先生,找到。”
霍靳执盯着海面,眼球布满血丝,像一头熬红了眼的困兽。
“继续找,加钱,把江城所有的打捞队都叫来。”
“霍先生,说句不好听的,绑了石头沉下去,就算找到了,也……”
潜水队长没有说完。
霍靳执一把揪住潜水队长的潜水服,把他按在栏杆上。
“她没死,她会游泳,她水性很好。”霍靳执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
陈平赶紧上前拉开两人。
这时,陈平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一旁接听。
几分钟后,他拿着手机,脸色比纸还白,步履维艰地走到霍靳执身边。
“霍总。”
霍靳执没理他,依旧死死盯着海面。
“医院那边,有消息了。”
陈平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我派人去查了齐淮,他承认了。”
霍靳执转过头,眼神空洞。
“承认什么?”
“南小姐出事那天,在医院做过详细检查。”
陈平低下头,不敢看霍靳执的眼睛,“她……怀孕了,九周。”
海风突然停了。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霍靳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怀孕。
九周。
他算了一下时间。
是那次他在公寓强迫她。
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被绑着石头,扔进了这片冰冷刺骨的深海。
连同他的孩子一起。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霍靳执嘴里喷出来,溅落在白色的甲板上,触目惊心。
“霍总!”
陈平大惊失色,冲上前扶住他。
霍靳执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的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蓝色海水。
市中心医院VIP病房。
霍靳执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针管扎在手背上,冰冷的药液一点点滴入静脉。
他睁开眼,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空转了很久,才把散落的记忆拼凑起来。
他拔掉针管,翻身下床。
双腿发软,直接摔在地上。
门外守着的陈平听到动静,推门进来,赶紧将他扶起。
“霍总,医生说您急火攻心,胃出血,需要静养。”
“人找到了吗?”霍靳执推开陈平,扶着墙站稳。
陈平沉默。
“说话!”
“打捞队捞了三天三夜。”
陈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过去,“只在下游的礁石缝里,找到了这个。”
证物袋里,装着一只黑色的平底皮鞋。鞋面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磨损严重。
霍靳执认得这只鞋。
南温絮去法餐厅打工时,穿的就是这双。
那天晚上,她也是穿着这双鞋,从公寓逃跑。
他接过证物袋,手指隔着塑料薄膜,摩挲着那只鞋。
没有哭声,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出去。”他轻声说。
陈平退出病房,关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霍靳执一个人。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将那个证物袋紧紧抱在怀里。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
“霍靳执,你真脏。”
“你碰过的东西,都让我觉得恶心。”
她带着对他的恨,带着他的骨血,沉睡在冰冷的海底。
他亲手把她逼上了绝路。
他以为折断她的翅膀,她就会留在身边。
结果,他折断了她的命。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像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霍靳执蜷缩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眼泪砸在塑料袋上,模糊了那只旧皮鞋的轮廓。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城的天是黑的。
霍靳执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运转。
他不睡觉,不吃饭,靠着输营养液维持生命体征。
他亲自跟着打捞队出海,穿着潜水服一次次潜入那片冰冷的海域。
水压挤压着耳膜,视线受阻,周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