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底层士卒,无法理解林策的行为。
就像枝头栖息的燕雀,无法理解翱翔长空的雄鹰。
作为见识过轻步兵巅峰形态的穿越者,林策深知,一支有纪律的队伍,才是真正有战斗力的队伍。
大楚府兵,屡与北狄、西戎作战,个人勇武和血性皆不缺,缺的是纪律性。
虽然林策目前只是队正,但他并不认为,这个职位会是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点。
身为基层领兵官,正好可以试验一下新的练兵方式,不断改良,等居于高位后,再全面推广。
一刻钟转眼即逝。
随着林策一声令下,士卒们如蒙大赦,抓痒的抓痒,擦汗的擦汗,揉腿的揉腿,仿佛终于活过来了般。
“贾三郎、谢大、冯山......”
林策面无表情,念出八个名字:“上述人员出列。”
轻松的气氛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士卒们你瞅我,我瞅你,八名士卒磨磨蹭蹭地离开队伍,站到林策面前。
林策直截了当道:“你们违反了纪律,我要惩罚你们,服不服?”
话音刚落,名为冯山的粗壮士卒梗着脖子道:“我不服!”
林策挑眉:“为何不服?”
“因为队正的操练方式不对!”
冯山气愤道:“俺们以前不是这样操练的,傻乎乎地站着,能杀死敌人吗?”
他指了指周围:“别的队都在看俺们笑话哩!”
其余士卒眼中都浮现赞同的神色。
虽然他们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想法一样。
见此情景,林策懒得废话,朝冯山勾了勾手指:“拔出你的刀,来砍我。”
冯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你是队正,俺不敢,攻击上官是要杀头的。”
“我恕你无罪。”
林策解下腰间环首刀,随手扔在一旁:“既然你说我的操练方式不对,那就用事实说话。”
冯山依旧摇头:“俺不是你的对手。”
“你就这点勇气吗?”
林策使出激将法:“你有刀,我无刀,竟然连攻击我都不敢?这样也配称作大楚精锐?”
虽然他的激将法很俗套,但是名为冯山的粗壮士卒果然上钩了。
冯山涨红了脸庞,咬紧牙关,忽地拔刀出鞘,凶猛扑向林策,三尺长刀当胸横扫。
林策不闪不避,任由刀锋劈在铁甲上。
“嗤拉!”
刹那间,火星迸溅。
有铁甲保护,林策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林策手臂一伸,扣住冯山握刀的手腕,强横力量爆发,将后者瞬间镇压。
冯山奋力挣扎了几下,感觉自己弱小得像蝼蚁,不禁又羞又愧,又惧又畏。
林策没有刻意折辱冯山的意思,伸手把后者从地上拉起,脸上露出微笑:“你很勇敢。”
冯山顿时受宠若惊,又有些垂头丧气。
“当你们在战场上碰到像我这样的将领时,要如何才能杀死我呢?”
林策环目四顾:“当你们的力量、血性、勇气受挫时,要如何才能击败敌人呢?”
士卒们鸦雀无声。
“你们中的很多人,曾经与突厥人、党项人、羌人、奚人、沙陀人、契丹人厮杀过,他们的悍勇和血性,丝毫不比我们弱,我们能挡住他们,靠的乃是兵甲之利,以及关隘之险。”
林策肃然问道:“当有朝一日,他们学会了锻造钢铁,拥有了与我们相同的甲兵,我们还能挡住他们吗?”
士卒们想起朝廷与北狄、西戎诸部的连年苦战,以及牺牲的袍泽,不由人人沉默。
“战阵之上,个人勇武是有极限的,最强不过百人敌,唯有把个人融入集体,做到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汇聚百人、千人,万人之力,才能击败敌人,守护家园。”
说到这里,林策加重语气:“我让你们站军姿,就是为了汇聚你们所有人的力量,把你们打造成一个真正的集体。”
众人俱都心悦诚服。
从来没有哪位上官,愿意跟他们解释这么多。
前任队正,仗着是校尉心腹,对他们动辄拳打脚踢,还频频克扣他们的赏赐。
而这位新队正,虽然也曾展现过凶残暴戾的一面,但那纯属他们咎由自取。
更重要的是,林队正竟然肯给他们花钱!
从来只听说过喝兵血、吃空饷的上官,肯给底层士卒花钱的,他们一个都没碰到。
林策再次询问冯山:“我要惩罚你,接不接受?”
“俺接受。”
冯山干脆利落地脱掉衣甲,光着上半身趴下。
林策接过竹条,“啪啪啪”抽了冯山三次,然后把竹条递给对方:“接下来由你执行军法。”
“喏!”
时光飞逝。
转眼便到了午时三刻。
林策早早结束操练,让士卒们回营房休息。
没办法,体力和营养跟不上,再练下去会闹出人命。
每日两顿粟米饭配咸菜,再加一碗蔬菜汤,就是他们平常的伙食,油水少得可怜。
逢年过节,或者皇帝生辰之类的特殊日子,才能吃顿肉,每个人最多分到两块。
少盐、少油、少肉,只能勉强维持日常生存,根本支撑不起高强度的训练消耗。
营房前的空地上,一堆篝火熊熊燃烧。
士卒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垫着脚,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顾武槐正在杀羊。
按照林策昨日的吩咐,他在西市买了一头肥羊,约莫四十斤重,准备烤来吃。
他挽着袖子,手持短刀,毫不犹豫抹了肥羊的脖子,口中大呼:“快快快,快接羊血,别浪费了!”
不用他提醒,沈二郎、袁蛤蟆这两个火长已经端着木盆冲上去,接住热腾腾的羊血。
袁蛤蟆甚至俯下身体,脑袋凑到盆里,喝了一大口。
羊血又腥又臊,其却如饮甘露,咧嘴笑了起来。
顾武槐动作熟练,杀羊剥皮,抹盐撒料,一气呵成。
士卒们盯着架在火堆上的烤肥羊,眼睛绿油油的,如同一群恶狼,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烤了半个时辰,感觉火候差不多了,顾武槐连忙找来林策,请他给众人分肉。
“尔等记住,这羊,是队正自己掏腰包买的!”
站在林策身后,顾武槐恶狠狠地道:“吃了队正的肉,就要听队正的话,谁敢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我顾武槐首先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