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仅仅持续三天,京兆府、长安县衙、万年县衙便默契地召回人手。
朝廷事务繁重,大家都很忙,做做样子便差不多了,不可能陪着历城伯府一直耗下去。
更何况,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贵人。
别说县伯了,县侯、县公都有一大把。
若非历城伯祖父曾陪着本朝太祖打天下,人脉深厚,京兆府和左右御卫甚至理都懒得搭理。
杨洪对此非常恼火,却又无可奈何。
外界纷扰,与躲在废置空宅内的林策毫无关系。
他保持着极大的耐心和定力,连日来,一步也没有挪窝。
每天只进食维持生存所需的干粮和清水,行动范围仅限身周半丈,做好一直熬下去的准备。
对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倚仗的林策而言,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正确的策略。
好几次,他听见墙外大队人马走过,也听见坊丁用力拍门。
换作一个定力差点、胆子小点的,恐怕早就耐不住了,然而林策硬是不动如山。
时光飞逝。
转眼便过去五天。
卯时初刻,天尚未亮,巡街御卫收兵回营的动静便将林策惊醒。
靠着墙角静静听了阵,直至脚步声微不可闻,林策方才掀开稻草,起身活动四肢。
他很担心自己感染风寒,或者伤势加重。
然而事实证明他多虑了。
这具身体的各项素质非常卓越,甚至达到令人讶异的地步。
一方面,或许跟穿越经历有关;另一方面,则是原主留下的底子本就出色。
想来也是。
能在漠北那苦寒之地熬过三年,并且没留下什么严重的伤病,底子怎么可能不出色呢?
“自前两日开始,除宵禁时间,外面就再无大队人马经过,说明搜捕的强度降低了。”
“大楚不比前世,没有严密的监控体系,一切皆靠人力,因此即便逐坊排查,也不可能覆盖所有角落。”
“更何况,虽然我杀了杨建,但是除了历城伯府,恐怕无人在意,市井百姓甚至还会拍手叫好。”
“这座长安城,世家门阀云集,高官显贵多如过江之鲫,历城伯杨洪虽官至荡狄将军,可无论权势还是地位,都远远排不上号。”
“综上,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只要我低调一些,人身安全应当无虞。”
“可以离开了。”
诸多思绪掠过林策脑海。
他想到便做,以扁担为支撑,干脆利落地翻过院墙,花了半个多时辰回到西市。
西市依旧热闹繁华,满是人间烟火气。
“麻饼,刚出炉的麻饼!热腾腾哟,香喷喷哟!”
“罗氏炙羊肉,二十年老字号,曾受过闻喜公称赞,欢迎各位客官入内品尝!”
“邓阿婆汤饼,七文一碗,量大管饱!”
“咕噜噜......”
经过某汤饼摊时,腹内空空无也的林策停下脚步。
“来一碗。”
他摸出七文铜钱递给摊主。
“好嘞!”
汤饼摊的生意十分好,年约四旬的女摊主忙得脚不沾地,额头布满细密汗珠。
这摊子支在街边,没有桌凳,全部客人都站着吃,林策也不例外。
他端着碗,首先喝了口汤。
一口热汤下肚,冰凉的四肢瞬间暖和起来。
连喝几口后,林策才开始吃饼,细嚼慢咽,与周围狼吞虎咽的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呢?”
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林策忽然有些迷茫。
继续刺杀杨洪?
经过杨建之死,对方一定会提高警惕。
刺杀的成功率微乎其微,报仇之事只能从长计议。
找一份工作,或者自己开店?
作为逃犯,正经工作或者生意他肯定是做不成的,因为需要去官府登记。
同理,一切需要验明身份的事情,他都不能做。
当扛包搬货的苦力?
虽然能够糊口,但是未免浪费了这一身技艺。
离开长安城?
没有通关文牒和身份证明,一旦离开,便只能浪迹荒野,沦为匪寇之流。
林策慢慢皱起眉毛。
他赫然发现,自己似乎被困住了。
武力可以帮他解决麻烦,却不能帮他安身立命。
即便他是穿越者,想在这个讲究身份的时代出人头地,也极为不易。
面临的挑战,比刺杀某个勋贵多得多。
“难道真的要落草为寇?”
林策眼神明灭不定。
突然,汤饼摊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数个恶少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
其中一个恶少走到汤饼摊前,明明天气很冷,却敞着衣袍,露出纹着刺青的瘦削胸膛,肋骨清晰可见。
他朝摊主伸出手:“邓阿婆,该交头钱了。”
另外三个恶少则靠近其他摊铺,同样伸手索要保护费。
被称作邓阿婆的摊主慌忙擦干净双手,数了七十文钱,强忍不舍,毕恭毕敬地交给恶少。
“不够。”
恶少摇了摇头:“大哥吩咐过了,从今日开始,头钱涨到百文,半月一交。”
邓阿婆的脸庞肉眼可见地苍白起来,颤声道:“上上个月才刚涨过一次,怎么又涨了呢?”
“我们也没办法,要怪,就怪京兆府吧。”
恶少显然跟邓阿婆挺熟悉了,脸上并没什么凶狠的神色:“京兆府抓了许多弟兄,不交钱不放人,大哥无法可想,只能拜托各位街坊周济一二。”
“这......这......”
邓阿婆想要讲道理,又不懂怎么讲,急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收钱是真办事,和其他人不一样,邓阿婆,你这摊子位置好得很,许多人眼红着呢,没有我们在街面上照拂,能平平安安摆下去么?”
恶少心平气和道:“头钱是涨的多了些,不过我们大哥交代了,这次涨过之后,至少半年不会再涨,平时如果碰到什么麻烦,你尽管来找我们,保证替你搞定。”
说完,他嘿嘿一笑:“实在负担不起的话,你也可以涨价嘛,反正不愁没生意做。”
闻得此言,周围食客表情各异。
邓阿婆显然被说服了,沉默顷刻,又仔细数了三十文钱,交到恶少手中。
林策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多看了对方几眼,若有所思。
他原以为这些恶少尽是好勇斗狠、欺行霸市之徒,没想到此人竟口才不俗,说起话来条理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