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中默数六十下,除了风声以外,没听见别的动静,林策慢慢推开狱门。
寒风凛冽,扑面而至。
林策瞬间精神一振。
他探出半个身子,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借助黯淡的天光,观察周围的环境。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块长宽皆数十丈的空地,空地四周,各自分布着一座建筑。
那些建筑简洁坚固,低矮厚重,如同匍匐的巨兽,散发着无声的压迫感。
根据原主的记忆,林策已经知道,长安县狱位于都城西南角,毗邻昭行坊和永阳坊。
逃出监狱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难。
难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作为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长安县与隔壁万年县,以及附近十数个畿县,统一归京兆府管辖。
京兆府直接对朝廷中枢负责,地位远高于寻常州县,除正旦、元宵等节日外,平时都执行严格的宵禁制度。
什么叫宵禁?
宵禁就是,封坊锁市。
在这个时间段内,所有的坊门、市门、城门全部关闭。
负责都城治安的左右御卫沿街巡逻,抓捕一切胆敢触犯宵禁的不法之徒。
因此,哪怕林策逃出去了,也无处可藏。
想逃到隔壁昭行坊或永阳坊去?
不好意思,坊墙高达丈许,且墙外设有坊沟,凭他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基本只能望墙兴叹。
逃到城外去?
除非他长出翅膀。
逃到龙蛇混杂、商贾云集的西市去?
白天或许可以,晚上肯定不行,因为市门也关闭了。
权衡再三,林策决定就在县狱等到宵禁结束。
此举要冒极大的风险,但是肯定比在外面漫无目的瞎跑好。
如今已是初冬时节,天寒地冻,他水米未进,伤痕累累,根本逃不了多远。
思虑及此,林策掩上狱门,花了两刻钟,找到刘狱吏值班的公房,闪身而入。
公房内很温暖,正中间放着个火盆,火盆里燃烧着木炭。
火盆旁边,还有一张木桌及三个矮凳。
林策被木桌上的物品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壶酒,和两碟用来佐酒的小菜。
随手将房门虚掩,林策快步走到桌旁,拎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他分不清是什么酒,反正味道挺淡,略有酒味而已,跟掺了酒的水差不多。
这正中林策的下怀,毕竟他喝酒是为了止渴。
喝了几口酒后,喉咙处的干涩灼痛稍微减弱,林策立即放下酒壶,把目标转向小菜。
既是小菜,份量自然不算丰盛,其中一碟似乎是烤羊肉,另一碟则是某种豆类。
这两份食物并不能让林策吃饱,却可以补充体力,缓解饥饿。
“宵禁寅时结束,县狱卯时开始办公,从寅时到卯时,中间有一个时辰的空当。”
林策一边咀嚼羊肉,一边冷静思考:“能否死里逃生,转危为安,取决于我在这一个时辰里的行动。”
“原主作为杨府护卫,身份低微,认识他的人肯定不多,但是保险起见,还是需要改变一下形象。”
想到这里,林策取出从刘狱吏那里获得的随身小刀,把胡须刮了个精光,又割短头发,修理眉毛。
自此,无论内在还是外表都发生了变化,即使再熟悉原主的人,估计也认不出来。
林策把半截头发和胡须眉毛等扔进火盆烧掉,又倒了些酒在掌心,擦干净脸上的血污。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伤痛尽消。
“长安拥有数十万人口,乃为天下之中,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只要我小心点,摆脱追捕应该不难。”
“可摆脱追捕之后呢?”
“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吗?”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岂能虚度此生?即使不能飞黄腾达,也要活出个轰轰烈烈,快意恩仇。”
“至少,要干掉罪魁祸首历城伯杨洪父子,让那些视黎庶如草芥的勋贵知晓,匹夫一怒,也能血溅五步!”
思虑及此,林策定下了目标。
短期目标是逃出长安县狱,并摆脱追捕,在大楚获得立足之地,改变饥寒交迫的现状;
长期目标则是杀死历城伯杨洪,报仇雪恨,了结恩怨,尽量活出个人样。
吃完酒菜,林策掣出钢刀,仔细端详这柄杀人利器。
既然已经决定要活出个人样子,那么手中之刀,就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倚仗。
其长约四尺,厚脊薄刃,刀身笔直,柄约半尺,用麻绳交错缠绕,末端带圆环。
观其形制,比起钢刀这个模糊笼统的叫法,其实称之为环首刀才更准确。
之前连杀数人,并没有造成这柄环首刀的破损,刀身依旧坚固,刀锋也依旧锐利。
林策正欲还刀入鞘,动作忽然一顿。
环首刀是大楚军队的制式武器,上至将帅,下至兵卒,凡近战,均以环首刀对敌。
然而在民间,却很少出现制作如此精良的刀兵,多是粗制滥造的短刀或朴刀。
大楚朝廷严格控制铁器流通,因为钢铁对朝廷来说,是维护国家安全的战略物资,地位和盐相同。
如果他拿着如此利器招摇过市,岂不很快就会暴露身份吗?
那样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思虑及此,林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把环首刀放在了地上。
逆天改命的前提是,他能活下来。
既然这把武器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危险,那么该舍弃时就要毫不犹豫地舍弃。
不同的处境,有不同的生存方式。
绝对不能产生路径依赖。
考虑到离卯时尚早,林策干脆倚墙而坐,闭上眼睛,一边留心外面的动静,一边默默等待更鼓之声响起。
“咚!咚!咚!”
卯时初刻,更鼓声遥遥传入林策耳朵。
漫长的宵禁总算结束了。
林策紧闭的双眼豁然张开,站起身体,快步走出公房。
晨光熹微,四下无人。
穿着狱卒服的林策低头疾行。
没有任何意外,他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大街上。
街道宽阔,地面平坦,横竖皆呈直线,两侧坊墙耸立,坊墙之后,隐约可见斗拱飞檐,朱墙黛瓦。
不愧是大楚之都城,虽只一角,却已能窥见全城之宏伟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