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是在一道土坎上熄的火。
王树趴在前轮旁边,扳手在链条上敲敲打打了几个来回,机箱盖拆完又盖回去,手上全是机油,额头上的汗都淌成了几道黑印子。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台怎么也不吭声的发动机,摸了半天后脑勺,也没找出毛病在哪。
“怪了,这路我跑好几年也没撂过挑子。”他把扳手搁在踏板上,拍拍手上的油泥冲后面喊了一声:“小瞿啊,你和姜儿先回屋躺着吧,我看这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
没人应声。
王树回头一看,后半截话自动咽了回去。
姜浓在车斗里已经睡熟了。干草被已经升起的日光晒得暖烘烘的,她蜷在上面,只是找了好几个姿势都不安稳,整个人从左边歪到右边,直到瞿谡把腿放下来,腾出膝盖,她顺势把头搭上去,这才消停下来。
只是那块碎花被子盖得奇形怪状,一角搭在姜浓肩头,另一大半截缠在瞿谡膝盖上。
这是姜浓临睡前坚持要给瞿谡盖上的。
她觉得山里早晨凉,瞿谡昨晚肩膀已经受伤,膝盖不能再冻着。
车刚开起来风声就从山道两侧涌上来,灌进车斗里,吹得姜浓在睡梦中把脸皱成一团。
她眼睁都没睁,手却自己抬起来,抓住瞿谡的手就往自己耳朵上一盖。
对方的手掌宽大有力,姜浓有种把头埋进翅膀里一样的安全感,很快就沉沉睡着了。
瞿谡修长的手指被她按在耳廓上,温热的掌心捂住她微凉的面颊,风声渐停后,他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王树看着车斗里那坨奇形怪状的碎花被子没说话,倒是看着瞿谡捂在姜浓耳朵上那只手憨厚地笑了几下,又重新拿起扳手蹲回三轮车旁边。
瞿谡的目光落在姜浓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王树把扳手搁在踏板上,朝车斗那边努努嘴:“小瞿,这车我还得再修一会,你先带姜儿回里屋睡吧,外面风大。”
瞿谡垂眸看了一眼。
姜浓依旧极其自然地枕在他腿上,呼吸匀停,绒长的睫毛安静地耷拉着,像是被睡意泡透了,让瞿谡油然而生一种腿上是个毛茸茸小动物的错觉。
见她还没有醒来的迹象,瞿谡试探着把手从姜浓耳侧抽出来。他下车后又回过身来,只手托住她后背,又穿过膝弯,将她整个人从车斗里抱起来。
王木正想过来搭把手,却见瞿谡已经妥帖地抱着人和被子往院子里走。
他心里纳罕几句:“姜儿不是说她对象腿脚不好吗,我瞧着挺利落的啊……”
离小院还有几步路,姜浓感受到自己在移动,但太困了实在睁不开眼,只在瞿谡怀里动了动,把额头往他透着热意的肩窝里一放,便放心地继续睡去。
吴秋暖从厨房里探出头,见他抱着人进来,赶紧撩开门帘。
瞿谡弯下腰,将人轻轻放在炕上。把被子拉上去时,姜浓手指忽而抓住了他的袖口,喃喃一声:“……”
后面还有句什么,瞿谡犹豫一瞬,低下身去听,姜浓却忽而翻身,细长的睫毛略过他凑近的面颊,带出点痒意。
“柿子……”
瞿谡在炕沿坐了片刻,把自己的袖口从姜浓指间抽出来,轻轻按进被子里,转身走出小屋。
王树还蹲在三轮车前轮旁边,愁眉苦脸地转着扳手。瞿谡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发动机的线路,从工具箱里拣出改锥,把松脱的那根线重新接好。
引擎响起来,王树一拍脑门:“原来就是这根线!小瞿你这眼神够厉害的哈,开过大车吗?”
瞿谡把改锥搁回去,拿了块干净的布擦掉指节上沾的机油,“会一点。”
还没接手瞿家的时候,他在国外跟过几年跑车锦标赛,从改装车间到赛道全套都摸过,拆过的发动机比这复杂得多。
瞿谡朝王树偏了偏头:“我跟你去镇上……买点东西。”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院子,王树坐在车斗里扶着干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一个老农户,倒让腿脚不好的客人开车载着去赶集了。
日上三竿,姜浓睡饱后又是一只活蹦乱跳的金丝雀。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推开门,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四处转悠了一圈。
“小姜,找什么呢?”吴秋暖正蹲在灶台边添柴,见她醒了,笑着往锅里多加了一瓢水。
“吴婶,王叔呢?”姜浓问。
“车修好就跟小瞿去镇上了。”吴秋暖把柴火往里推,多塞了把干草,“你睡着的时候,小瞿问我这山里还有没有柿子,我说镇上可能会有,他就跟着去了。”
姜浓有些担心瞿谡的身体,昨天他流了不少血,脸都白了还安慰她没事。
她心想你当然没事,我的蛋可要出大事了。
但瞿谡毕竟是伤患,姜浓也不能让他多睡觉少走动。
姜浓蹙着眉想了想,她路过野柿子树的时候倒是多看了两眼,没想到瞿谡也喜欢吃柿子吗?
“吴婶,你这里有……”
与此同时,镇上集市热闹非凡。王树把三轮车停在街边,见人太多了,就让瞿谡打完电话后就在车里等他。
他的脸在这小镇上太过出挑,不少农户投来好奇的目光,于田天办完事赶过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老板靠在脱漆的蓝车斗边,硬生生把身后的农村市集辟成了复古庄园既视感。
“瞿先生,您交代的事已经安排好了。”
一辆冷链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小镇水果批发市场后门。几个穿便装的人动作迅速地卸货,铺货、标价一气呵成。
不到十点,王木从五金铺出来,经过水果摊时一眼便看见摊位上摆着一排红澄澄的柿子。
他蹲下来翻了翻。
摊主是个生面孔,立刻热络道:“甜,都便宜卖!”
王木爽快地称了几斤,拎着塑料袋回到三轮车边,把柿子递过去,“小瞿你说怪不怪,往年这时候哪有柿子,还比橘子都便宜。”
瞿谡没说话,把那袋柿子拿在手上。
三轮车又“突突突”地转过一道山弯,农舍跃然而现,在山林间冒着炊烟。
“当家的,我们回来了!”王树下车提着东西就去给吴秋暖献宝,一头扎进了里屋里。
院子里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