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印上眼皮,转瞬有尖锐的触感逼近。
瞿谡忽地睁开眼。
只见姜浓背对着他,膝上横着一根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杖,她手里举着把短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树皮。
削下来的碎屑溅在瞿谡肩头和胸口,刺刺扎扎的。
瞿谡看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却见姜浓先开了口:
“你还有哪里受伤吗?”
她把短刀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触到手上的伤口还小小“嘶”了声。
瞿谡浓长的眼睫一颤,伸手拿过那截削得歪歪扭扭的木杖,沉默了片刻。
“咳。”
姜浓担心地凑近了些,视线与他齐平。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角泛红的圆润瞳孔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姜浓视线触及他缠在肩膀上的绷带,上面洇出来的那抹血迹鲜红。
她微抿唇瓣。
流了那么多血,蛋的气息都变虚弱了,得赶紧让他养好。
瞿谡觉得那眼神像在问他疼不疼,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想要起身,却因为右边肩膀的伤口被拉扯住而歪倒下去,果不其然,瞿谡看见姜浓往他的方向紧张地挪了几步,从另一边肩膀扶住他。
“家族内斗,我输了。”瞿谡垂着眼,声音很轻,“我被瞿谟暗算,暂时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姜浓手指微微收紧,见瞿谡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心中一紧。
“那你跟着我走吧。”她脱口而出。
依附者的身体出了问题也会影响蛋的发育,姜浓想着狼王就在附近,可以找东西来给他补补身子。
“好,那先找处地方休息。”瞿谡往她肩头靠了靠,眼睫在脸上投下一小片虚弱的阴影,“我伤口疼。”
头狼就守在附近,听见两人搀扶着过来的声音,耳朵动了动。
姜浓看见依旧威风凛凛的狼王,把拐杖往瞿谡手里一塞,松开他就跑过去,把脸埋进头狼颈侧厚厚的灰毛里,动作熟练地像是做过许多次。
她撒娇般小声埋怨,亲昵地抱着它蹭了蹭:“你突然出现,万一被人叼走了怎么办,我可只有你一只狼可靠……”
姜浓正抱着头狼的脖子,拿灰白色的狼毛擦完眼泪又擤鼻涕,又低声对狼王到:“等我找到所有的蛋,就带它们回来看你,放心,一个都不会少的。”
头狼的耳朵猛地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眼神闪躲,像是不敢看她。
姜浓没在意,只当它是高兴。
于天田站在几米之外,手里的枪还保持着警戒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家主子被冷落了好一会,才被人抱着胳膊扶起来,连那截刚削好的木杖搁在地上忘了拿。
崖底的路不好走,于天田已经带人清好路,把人送到山口就带着手下隐进了林子里。
瞿谡靠在姜浓肩上,走得极慢。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两条细线,头狼跟在后面,尾巴扫过枯草,寂寂无声。
走了约莫二十几分钟,山坳里终于瞥见亮光。
是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在几间矮房子门口晃着昏黄的光。农家小院门口停着一辆蓝色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还搁着两捆柴。
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
王树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洗完澡出来,吴秋暖在厨房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端着半簸箕干辣椒,正打算关门,回头看见山路上两个相互搀扶的人影,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哎呀!”
“这是咋了,掉猎坑里了?”王树一边把人往里扶,一边回头冲吴秋暖喊,“当家的,烧热水……诶呦还出血了,这得把药箱子翻出来!”
翟谡被扶到炕上,煤油灯照清他肩膀那片洇开的血迹,吴秋暖倒吸一口气,转身就去翻药箱。
“皮外伤,不深。”瞿谡淡淡道。
姜浓听见他这么说,也蹲在炕边,伸手去掀他的衣服。
瞿谡按住她的手,又去捂她眼睛,低声说:“你别看。”
他受过的伤不少,只是今天这一处可能格外严重,才会让姜浓在来的路上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吴秋暖把碘伏和干净纱布端过来,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肩膀被血粘住的衬衫,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胆子真大,那片老林子我们晚上都不敢去,野牲口多。”
“是不小心摔的。”瞿谡靠在炕头,垂着眼看不清神情,“我腿脚不好,没看住路。”
姜浓正在拧热毛巾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把毛巾盖到瞿谡头上,对夫妻俩歉然一笑,“其实是我不好……”
吴秋暖和王树见状相视一笑。
“没事没事,你俩今晚就住你大叔大婶这儿。山里没信号,明早我开三轮送你们到镇上,到时候再联系家里人。”
王树拍了拍炕上那床碎花棉被,冲姜浓憨厚地笑了笑,“放心,我们家炕大,够睡。就是你对象腿脚不方便,还得你多照应着。”
姜浓眨眨眼,“他……”
“谢谢。”瞿谡伸手把毛巾拿下来,对夫妻两人微微颔首,“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我们是私奔出来的。”
王树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懂,懂,年轻人嘛!”
他去厨房换热水,吴秋暖便把碎花棉被铺好,又多垫了一层褥子,把碘伏和纱布整整齐齐码在炕头小桌上,带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姜浓奇怪地看向瞿谡。
“为什么要说我们是私奔?”
瞿谡靠在炕头,外衣已经被吴秋暖收去泡在洗衣盆里了,他只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衬衫,是王树借给他的。
领口太大,锁骨露了一截,说话的时候喉结在昏暗油灯的光影里轻轻滚动,带了点低沉慵懒的尾音:“因为你对我好。”
抱着他跳下悬崖然后偷偷跑路有什么好的?
姜浓手中一热。
她低头看了看,想起自己的手还被瞿谡握着。他把热毛巾拧干,敷在她手指上,略显生疏地擦拭。
碰到手心的伤口时,姜浓疼得不住想躲。
躲了几次,她被瞿谡一手捞到炕上,攥紧手腕才老实。
瞿谡借着油灯仔仔细细地检查,确认伤口干净,消毒包扎完才把她放开。
深夜,煤油灯捻得很暗。伤口都处理完之后,姜浓已经睡着了。她躺在瞿谡旁边,大半张脸都埋在碎花被子里,呼吸均匀。
忽然,姜浓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无意识地搭上瞿谡胸口。
没多久,像是被掌下的心跳给吵生气了,她微蹙着眉头把手收回去,翻个身埋进被子里,又不动了。
少顷,瞿谡睁开眼睛,看着山中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姜浓铺散的长发上,眼神微动。
他一直以为,她是小叔等了很多年,却没有等到的那个孩子。
可此刻,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瞿谡忽而又不那么确定了。
……他要等的,好像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