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这座山头春天来的很晚。
姜浓蹲在树枝上,远远看到两辆车停在山腰险峻的平台上。
白色库里南被一辆黑色丰田甩尾拦下,山道截停。
丰田上下来两个黑衣保镖,站在库里南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有热闹看了。”姜浓高兴地往那个方向靠近些,找到了一棵视野最好的树蹲下继续看。
库里南上下来一个女人。
大概二十出头,一头长发染成张扬的白金色,五官秾丽,是穿着裁剪简单的白裙都挡不住的漂亮。
至少在姜浓见过的所有人类里,算最好看的那个。
她的脸色很差。
女人看了看四周,皱起眉头,转身想走,但被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挡住了路。
“将浓小姐,我们小姐说了,您从顾氏集团出来就该跟我们走了,这里不太方便说话。”
颜将浓往后退了一步:“你们跟踪我?”
“小姐是担心您的人身安全。”
黑衣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只是带您回去,不会伤害您的。”
颜将浓没有理他们,继续往后退,但没有路了。
颜将浓站在坡顶,往下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颜小姐,跟我们回去吧。”颜将浓转过身,愤怒地看着那两个黑衣男人。
“你们回去告诉颜将柔,”她声音发抖,“她想要的东西我都已经给过她了。婚约我也已经解除,她还想要什么?”
两个黑衣男人对视了一眼,从怀里摸出把短刀来:“小姐说了,让您‘消失’。”
他正比划着,“刮擦”一声,身后大树的树枝断了。
两人警惕地往姜浓的方向看去。
姜浓被吓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尖叫一声,却不是因为保镖的视线。
颜将浓为了躲避保镖不住地身后陡坡退,踏到边缘,惊慌下没注意脚底的泥土松动。
“啊——”她瞳孔骤缩,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去。
姜浓蹲在树枝上,眼睁睁地看着颜将浓从坡顶坠下去。
“砰。”很闷的一声。
保镖无暇顾及方才的动静,回过头来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死了?”
“应该是……别管了,走吧。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人会发现。”
“可是她未婚夫是顾氏的总裁,又刚从顾氏集团出来……”
顾家盘踞A城多年,商业集团脉络纵横,名下资产横跨金融、地产、科技等诸多板块,这一代继承人顾容珽更是个中翘楚,手段雷霆,仅他直接掌控的资本便远超A城几个老牌家族的底蕴,隐隐有意与跨国财团之首的瞿家争锋。
拿刀的那个把刀一扔,故作冷静道:“可是什么?又不是我们推的,是她自己失足摔下去的。再者,是她自己要把和顾家的婚约让出去的,又没人逼她……”
“也是,这荒山野岭的,鸟倒是还不少,刚刚叫一声就把你吓得腿软了吧!”
“滚你的……”
姜浓等了许久,见那两个保镖上车后开走挺远才敢从树上飞下来。
金丝般雀黄的羽毛展开又收起,姜浓歪着头站在颜将浓的胸口上——没有心跳。
金丝雀是不会为人类难过的。
姜浓没有了热闹看感觉有些失望,正想往林子里钻,一时没留神周围猎人设下的陷阱。
她的心脏骤然被铁丝扎穿,好不容易挣扎着出来,却无力倒在一旁。
金丝雀小小的心脏和早已没了呼吸的人类重合在一起,血迹斑斑。
姜浓感受到身下人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过来——
千娇万宠的颜家大小姐,家境富裕,有温柔的爸爸和严肃但宠爱她的妈妈,还有被领养来的乖巧的妹妹,从小到大都备受宠爱。
但这一切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了。
妈妈忽然病重昏迷,她被要求回国,向来和蔼的爸爸却步步相逼,让她去见妹妹的未婚夫,说是自己小时候的救命恩人。
她被哄着去了,等着她的却是下药的饮料和喝得烂醉的妹妹的未婚夫,她好不容易逃出来躲回家,却被家庭医生送来的怀孕报告单和手机里多出来的那晚房间的监控视频吓破了胆。
最后更是听从妹妹颜将柔建议,主动把和顾家的婚约换给她,息事宁人。
在从顾氏集团回来的路上,颜将浓收到了妈妈病重进急救室的消息,
她几近崩溃。
心情实在太差,颜将浓才转道来山上散心。
然后就是现在。
山路、悬崖和坠亡——
姜浓猛地睁开眼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净纤细。
不是鸟爪,是人的手!
姜浓原本是一只被狼养大的金丝雀。
狼群外出觅食后不久她被大风刮跑,此后她就一只鸟住在这座陌生山头,吃饭,睡觉,到处跑去看热闹。
但她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人,一个看起来身边有很多热闹可看的人。
姜浓试着说话,“我……姜浓。”
确实是人的声音。
她,姜浓,从金丝雀变成人了!
“放心吧颜小姐,我不会白看热闹的。”姜浓抬起手,摸摸自己平稳跳动的心脏,感受着颜将浓二十三年的记忆洪水般袭来。
“你的愿望,我会帮你实现。”
姜浓很快适应了这个身体,开始往山下走。当她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好难啊!”
“当人不如当金丝雀,”姜浓嘟囔。
“当人好麻烦啊,要替人报仇,还帮人抢未婚夫。这跟我想的吃吃饭、睡睡觉,再去看看热闹一点都不一样!”
一辆车从山道前开过来,灯光打在她身上后立刻急刹车。
姜浓好奇地看着车子,浑然不知自己身上的白裙染了大滩的血,粘在头发和指甲上,像从深山里爬出来的恐怖物种。
“老天——”
司机摇下车窗,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站在路边,吓得差点把方向盘拽下来。
“你、你是人是鬼?!”
“半个人吧。”姜浓说,“能帮我报个警吗?我刚刚摔死了。”
司机哆哆嗦嗦地把手机拿出来。
“你好,我要报警。城郊五屏山公路,有半个人……”
他顿了顿,“她说她刚刚摔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先生,你这个报警电话是认真的吗?”
姜浓在旁边叹了口气。
当人真的好难,她真的能帮颜小姐报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