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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章 顾青檀的旧誓
    陆照山败后,观天台没有立刻放人。

    

    演星坪上的火灰被玄甲卫封存,火琴断钉被女史司收走,连杨照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人用细银粉標出。王都做事很讲规矩,规矩多到近乎冷酷。杨照站在一旁,看著几个低阶录事把黑石缝里的灰一点点刮进玉瓶,忽然想起青石城那些没人敢收的纸灰。地方上的冤屈要靠命换证,王都的证据却能被专人捧著。两者放在一处,显得格外刺眼。

    

    顾青檀把他带入侧楼疗室。

    

    疗室很小,四面掛著白纱,窗外是观天台最高的檐角。杨照刚坐下,白闕便从袖中滚出来,趴在桌上吐出那片黑钉碎屑。碎屑落在玉盘里,立刻把玉盘染出一圈墨红。

    

    顾青檀脸色微变。

    

    “离火钉里掺了黑潮砂。”她道。

    

    杨照问:“南离火陆能拿到黑潮砂”

    

    “按规矩不能。”顾青檀取出银针,將碎屑拨开,“可按规矩,黑潮废陆早已封禁,任何人都不该和那里有往来。你觉得现在王都还剩多少规矩是真的”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里有压了很久的冷意。杨照看著她的侧脸,忽然发现顾青檀耳后有一道很淡的旧伤。那伤不深,却从耳后一直延到颈侧,像被细线勒过。她平日衣领很高,若非此刻低头处理碎屑,几乎看不见。

    

    白闕凑过去闻了闻她的袖口,又往后缩。它忌惮的並非顾青檀本人,而是她身上某种与黑潮砂相近的冷味。

    

    杨照忽然问:“那晚你师父呢”

    

    顾青檀的银针停在玉盘边缘,过了很久才继续落下。“她留下断后。后来王都给她立了忠碑,碑文写得很好,说她以身镇潮,护住旧图。可我亲眼看见,她临死前把图撕掉了一角,塞进刘亮怀里。忠碑没写这一笔。”

    

    这一句话让疗室里的风都冷了些。杨照终於明白,顾青檀对案卷和证据近乎苛刻,並非只因女史司规矩。她见过被刪掉的一笔,也见过活人的真相被刻成漂亮的碑文。

    

    顾青檀察觉到杨照的目光,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想问就问。”

    

    杨照没有绕弯。“你以前去过黑潮废陆”

    

    白纱被风吹起。房中安静得能听见银针碰玉盘的轻响。过了片刻,顾青檀才道:“我十三岁时,被送进观天台女史司。十六岁,隨师父押送一份旧图去玄溟海边。那晚海雾反卷,封船失火,黑潮砂从海里飘上来。同行二十七人,活下来的只有我和刘亮。”

    

    杨照心头一震。

    

    刘亮。

    

    这个名字在第三卷里像一根若隱若现的细针,总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青石城时他递钥匙,王都时他送卷宗,陆照山挑战前后也有他的影子。杨照一直知道刘亮不简单,却没想到他和顾青檀有这么早的交集。

    

    “他救了你”

    

    顾青檀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也可能是他需要一个活口证明自己没死。那晚以后,他入了黑羽司,我留在女史司。我们都发过誓,不再提玄溟海边发生的事。”

    

    “现在呢”

    

    “现在有人把黑潮砂送进王都,把南离火陆牵进来,还让白闕吞下暗火。旧誓已经不值钱了。”

    

    她取出一只极薄的青玉瓶,把碎屑收进去。杨照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瓶口停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这个动作很小,却让他看见顾青檀冷静外壳下的裂缝。她也会怕。她只是太习惯在害怕时也把事情做完。

    

    杨照道:“白闕会受影响吗”

    

    顾青檀看向桌上小兽。白闕正蜷成一团,尾端暗金纹路比昨夜更清晰,像一条尚未完成的河。它吞了暗火,咬了黑潮砂,身上的气息已不同於普通灵宠。若说之前它只是能嗅暗窍的幼兽,现在它更像一枚会成长的照影节点。可成长的代价,谁也说不准。

    

    “短期不会死。”顾青檀说,“长期不好说。它每吞一次暗光,体內都会多一处记忆。记忆太多,幼兽会分不清自己闻到的是外物,还是自己。”

    

    杨照轻轻按住白闕背脊。小兽睁眼看他,金瞳里有一点倔,像在说自己没那么脆弱。

    

    疗室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刘亮推门而入,身上还是那件不起眼的录事灰袍,手里拎著一只油纸包。看见顾青檀,他先笑了一下:“你还是喜欢把人藏在疗室。小时候藏证物,现在藏男人。”

    

    顾青檀面无表情地把银针抵在他喉前。

    

    刘亮立刻举手。“开个玩笑。別动手,外面都是玄甲卫,我死在这里,你也不好写案卷。”

    

    杨照看著他。“你来做什么”

    

    刘亮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放著一枚烧裂的铜牌。铜牌正面刻著南离火陆火名单,背面却有黑羽司密纹。也就是说,陆照山挑战观天台之前,曾经接触过黑羽司的人。

    

    “有人想把这东西塞进你的住处。”刘亮道,“我顺手截了。”

    

    “顺手”顾青檀冷声问。

    

    “顺手。”刘亮看著她,“你可以不信我,但最好信这块牌。今晚子时,观天台旧钟楼会有人烧第二份黑潮砂。烧完以后,所有证据都会指向杨照私通南离火陆。”

    

    房中气氛骤冷。

    

    杨照没有立刻问是谁。他已经习惯刘亮说半句藏半句。刘亮像一面沾满灰的镜子,偶尔能照出真相,更多时候只能让人看见自己被扭曲的影子。

    

    顾青檀收回银针。“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刘亮沉默片刻,脸上惯常的嬉笑淡了些。他看向窗外第九层方向,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吞掉。“因为他们动用了玄溟海边那批东西。那批东西,原本不该再出现。”

    

    说完,他转身要走。

    

    白闕却忽然从桌上跃起,一爪抓住他的袖口。灰袍被撕开一道缝,露出刘亮手腕內侧的一枚旧烙印。烙印形如半只黑鸟,鸟眼位置有一点淡红。

    

    顾青檀瞳孔微缩。

    

    “你当年没有入黑羽司。”她一字一句道,“你是被黑羽司押回来的。”

    

    刘亮低头看了一眼烙印,脸色终於变了。

    

    门外铃声骤响。这道铃来自观天台封楼令。紧接著,外面有人高喊:“旧钟楼起火!杨照私藏黑潮砂,女史司奉命拿人!”

    

    疗室白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顾青檀握紧短刃,杨照抱起白闕,目光越过刘亮看向燃起火光的方向。

    

    陷害来得比刘亮说的更早。

    

    刘亮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看来我这条线,也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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