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天台第九层没有门。
杨照被两名玄甲卫送到石阶尽头时,只看见一面完整的白墙。墙面光洁如冰,中央刻著一枚细小的观天印,印纹淡得像一滴落在纸上的旧水。南离火宴上的喧声已经被层层楼板隔绝,脚下王都灯火只剩一片模糊金海。他站在墙前,袖中白闕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让墙里的纹路同时亮起。
玄甲卫没有解释,只把观天台主楼的铜牌递给他。铜牌背面刻著四个字:见图入內。
杨照看了很久,才明白考题从来不在找门,而在证明自己看得见门。第九层也不像寻常楼阁,更像一张被折在墙里的图。寻常修士以灵压轰墙,见到的只会是坚石;阵师以符文推演,能摸到几处虚线;可照影术照上去后,墙面深处浮出的却是一圈圈近似人体穴窍的暗点。那些暗点没有固定位置,隨著他的呼吸缓慢游移,像有人把整座楼炼成了活物。
白闕从袖中钻出,尾端新生的暗金纹路微微发烫。它没有扑向墙,只绕著杨照的脚踝走了三圈,然后在左侧第三块石砖前停下,用爪尖轻轻挠了一下。石砖没有任何变化,墙上的观天印却忽然偏转半寸。
杨照心中一动。第九层在考他,也在考白闕。
他没有立刻动用残镜。南离火宴之后,赤玄陵当眾逼他入第九层,观天台诸司都在等一个结果。若他此刻靠残镜硬照,只能证明自己有异宝,不能证明他有资格接触王朝总脉图。更危险的是,残镜一旦在第九层前显出过多异象,刘亮口中那群盯著残镜的人,便会確认它不是普通照影法器。
杨照蹲下身,掌心按在白闕指过的石砖边缘。他先感受冷暖,再听细微震动,最后闭目把灵息缓缓铺开。通脉境初期的灵力並不浑厚,比起观天台那些积年修士,甚至显得稚嫩。可他在青石城见过活井、死脉、蓝灯和七井同鸣,知道地脉不会只用强弱说话。强者看灵力高低,他看流向。
墙中有一条极细的冷线,从观天印向下垂落,又在地砖下分成九支。九支里有八支归於楼体,只有一支逆向上行,像人体经络里的旁路。杨照伸指点在那条旁路的转折处,轻声道:“门在这里,但入口不在墙上。”
玄甲卫第一次抬眼。
石阶尽头忽然起风。白墙像被水浸透,纹路从內向外浮起,整个第九层缓缓展开。杨照眼前没有房间,只有一片倒悬星河。数以万计的光点悬在黑暗里,每一点都连著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线。银线向四方延展,有的连向王都,有的连向边郡,有的越过海雾,消失在更远的大陆方向。
白闕猛地炸毛。
它额心暗金裂纹睁开一线,像第三只眼,又像一道被封住的门。它盯著星河深处,喉中发出警告般的低鸣。杨照顺著它的目光看去,发现第九层星图上有一处区域没有光。那里並非黑暗,黑暗也该有轮廓;那是一块被人从图上挖走的空白,边缘平整得过分,像一块被刀切下的肉。
“黑潮废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杨照转身,看见顾青檀站在星光之外。她换了一身深青女史服,腰间玉牌压著流苏,眼神比宴上更冷。可她肩头有一道新裂的血痕,明显是强行进第九层前留下的伤。
“你也能进来”杨照问。
顾青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看向白闕。“它比我想像得醒得更快。第九层不认人情,只认能够看见图的人。你能进来,因为你看见门。它能进来,因为它闻见了被挖掉的那部分。”
白闕朝她齜牙。
顾青檀俯身,伸出两指。白闕本想躲开,鼻尖却闻到她袖中一缕极淡的药香,迟疑片刻后,竟让她摸了摸头。杨照看见这一幕,心里微有异样。顾青檀的手很白,指节纤细,动作却乾净利落,没有寻常女修逗弄灵兽的娇態。她像在確认一件危险法器是否失控。
“南离火陆的人已经入城。”顾青檀低声道,“赤玄陵只是第一批。真正危险的是火名单前三,他们来王都,不只为观天台比试。”
“为第九层”
“为这张图。”
她抬手,星河隨她袖风轻轻颤动。杨照这才发现,许多光点旁都悬著小字:中州、南离、北寒、东澜、西荒、玄溟。王都观天台记录的范围远超王朝,它在记录诸陆灵脉。只是这些记录明显残缺,尤其玄溟海与黑潮废陆之间,几乎全被阴影吞没。
杨照问:“为什么让我看”
顾青檀终於看向他,目光极近,声音却压得很低。“因为有人想让你死在看见它之前,也有人想让你看见之后替他们开路。我现在也不確定,自己把你带到这里,是救你,还是把你推得更深。”
她话音未落,第九层星图忽然剧烈一震。远处南离火陆对应的那片星点全数赤红,一道火线从图中射出,直奔杨照眉心。杨照后撤半步,残镜仍未出手,右臂经脉却在通脉境灵力催动下亮起。他以手作针,点在火线最前端的裂点上。
火线没有散,反而分成三股,绕过他直取白闕。
白闕纵身跃起,张口吞下一缕。暗火入腹,它浑身雪毛瞬间泛红,尾纹像被烧开的金线。杨照心头一紧,顾青檀已经拔出腰间短刃,刃光贴著他的手腕掠过,斩断第二股火线。第三股擦过她的鬢角,烧断一缕青丝。
第九层外传来轰鸣,像有人在楼下强行破阵。
玄甲卫的声音从墙外传来:“赤玄陵请战。火名单第六位,陆照山,已登观天台。”
杨照低头看向白闕。小兽吞下暗火后没有昏迷,额心裂纹反而明亮了一瞬,像从火里闻见了某种熟悉的味道。
顾青檀把断髮压到耳后,淡声道:“现在你知道第九层为什么不开门了。”
杨照望著星图上那块被挖掉的黑潮空白,忽然笑了一下。
“开门吧。”他说,“有人把战书送到楼下,我总不能让客人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