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观脉楼在清晨开门。
楼门开启时没有轰鸣,只有一阵细密的铃声从檐角传下。铃声很轻,却能穿过人的皮肉,直抵窍脉深处。阿七只听了两息便皱起眉,韩烈把手按在她肩上,替她挡去一部分声波。杨照站在楼前,体內三条已通主脉同时起伏,像被无形的手拨了一下。
白闕躲在他怀里,尾端第一道纹轻轻发亮。
观脉楼前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观天台诸生,有王都世家子弟,也有各地奉詔入京的修士。青石城地脉平定之事传到王都后,杨照的名字並不陌生。可陌生与敬重之间还隔著很远一段路。更多人看他的眼神带著审视,像在看一件传闻夸大的器物,想知道敲一下会不会露出空响。
刘亮站在人群外,手里捧著一卷名册。他今日换了深青袍,腰牌仍是外录,神色比昨日更规矩。若不是白闕在他靠近时鼻尖微动,杨照几乎会把他当成普通录事。
“杨堂主。”刘亮把名册递来,“观脉楼覆核分三段。第一层验青石图,第三层验个人术理,第六层以上由台中长老定夺。你只需照图答问,不必多说。”
“你第二次提醒我少说话。”杨照道。
刘亮笑了笑:“王都话多的人,往往死得快。”
“那你为什么还活著”
刘亮抬眼,笑意淡了一瞬:“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想听。”
楼门內传来执事唱名。
“青石城照影堂,杨照。”
杨照迈步入楼。
第一层极阔,地面铺著黑白相间的石板。石板纹路並非装饰,而是一张缩小的中州地脉图。楼顶垂下数百条细链,每条链末端掛著一枚小镜,镜面映出不同城池、山川、井口、矿脉。杨照一进门,所有小镜同时转向他,数百道光线落在青石城地脉图上。
一名中年台官坐在高案后,声音平板:“青石城地脉病灶,照影堂呈报为旧阵锁脉,七井为节,矿脉为根,城主府主灯为枢。此图与观天台旧册不合。杨照,你可认”
“认。”
“为何不合”
“旧册错了。”
厅中响起低低的笑声。
中年台官抬眼:“观天台旧册传用三十七年,期间三次修订,皆由司天官覆核。你一句旧册错了,凭什么”
杨照走到地脉图前,抬手点在青石城南井位。
“旧册只画明脉,不画病脉。只记灵气流量,不记人体反应。青石城过去三十七年,矿工腿疾、童生窍闭、井水寒热交替,都没有进入旧册。若只看地,不看人,自然觉得城脉无误。”
他指尖灵光微亮,残镜在袖中翻出冷光。青石城图上的七井依次亮起,明线之外浮出几条灰暗旁路。旁路弯曲,像被强行牵扯的筋。
“这里是第一处误差。”杨照道,“不是井坏了,是井被当成活人窍位使用。旧册把它记作丰脉,实际是过载。”
笑声消失了。
中年台官没有反驳,换了一枚镜牌。镜牌落下,图上浮出另一处红点。
“若按你所说,城主府主灯为枢,为何主灯熄灭后青石城没有立刻崩脉”
这问题更狠。若答不好,青石图便会被判为夸大病灶。
杨照没有急。他看著红点,脑中浮现第二卷里一幕幕场景。冷炉、蓝灯、夜宴、旧尸井、七井同鸣。每一件事都不是孤点,它们像一串被泥裹住的珠子,只有洗乾净,才能看见线。
“因为有人提前做了替灯。”
他抬手点向城东药铺,又点向废矿义庄。
“主灯熄灭后,药铺冷炉和义庄旧尸井短暂承担枢纽功能。它们不是救城,是拖延崩脉,好让证物转移。若要復验,可查青石城那夜三更到五更之间的井温记录,城东先降,城北后降,义庄附近最后降。这个顺序旧册没有,因为旧册不记夜间井温。”
中年台官沉默了。
旁观诸生里有人低声道:“他真的记了井温”
阿七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手指轻轻攥紧。那些被许多人嫌麻烦的简册,终於在王都第一层楼里发出了声音。
第一层覆核过关,比许多人预想得快。
第二层没有问答,只让杨照单独穿过一条镜廊。镜廊两侧映出青石城百姓的影像,有周厚,有病童,有城主府前跪著的人,也有被旧阵害死的无名矿工。这些影像並非真实魂魄,只是青石图册被观脉楼读出后的迴响。可它们同时看向杨照时,仍像无声的审判。
他走得很慢。
通脉境初期的灵流在镜廊里被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別人的疼痛上。白闕从怀里探头,低低叫了一声。杨照抬手按住它,继续向前。
第三层的门前,刘亮等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韩烈跟到楼梯口,皱眉问。
“录事可隨行记问。”刘亮晃了晃木牌,又把一张小纸条递给杨照,“第三层天盘复杂,照这个路径走,会省力些。”
杨照接过纸条。上面画著一条从东侧入盘、绕南星位、避开北斗线的路径。笔跡很稳,像是好心。
白闕却忽然咬住纸角。
杨照看它一眼,又看刘亮。刘亮面色不变,甚至还带著一点无奈:“灵宠不喜欢我”
“它不喜欢藏味道的东西。”
杨照把纸条收入袖中,没有按纸条走。他进第三层后,先站在天盘正中。第三层地面是一幅巨大的星脉盘,星位与人体窍位相互对应。若按刘亮给的路径,確实能避开多数压力,可也会错过北斗线背后的暗面。
杨照偏偏走向北斗线。
第一步落下,天盘震动。七道星光从地面升起,压向他已通的三条主脉。通脉境初期在这里显得单薄,若换成普通修士,恐怕会立刻被迫退回。杨照却没有硬顶。他用残镜照出星光之间的细小间隙,把灵流拆成三股,一股护心,一股护眼,一股顺著右臂暗窍斜穿出去。
围观诸生终於变了脸色。
“他在拆星压。”
“通脉初期怎么可能拆得开”
杨照额角渗出汗,眼底有冷白光一闪。他走到北斗第五星位时,忽然停住,伸手按向地面。
星脉盘背面,有一枚极浅的黑羽印。
那印记藏得极好,若按刘亮给的路径走,永远不会经过这里。若从其他方向强闯,又会被星压挡回。只有从最难的北斗线正面入盘,才能在星光交错的瞬间照见它。
刘亮给的是错路,也是一把钥匙。
杨照抬头,隔著楼层缝隙看向外廊。
刘亮站在阴影里,仍是那副温和模样。可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袖口,像在问:看见了吗
下一刻,第三层天盘忽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台官声音从高处落下:“杨照擅触禁印,停步候审!”
周围星光骤然收紧。
韩烈拔剑要衝,顾青檀的声音却从楼梯另一侧传来:“谁定的禁印”
她一步步走上第三层,月白衣袖被星光映成冷银色。
“观脉楼第三层,台规只禁毁盘,不禁復验。若地上有印,先查印从何来,再问谁触碰。”
台官的声音沉了下去:“顾女史,此事与你无关。”
“观脉楼在王都,我是司天女史。”顾青檀看向杨照,眼底很平静,“王都的脉,便与我有关。”
杨照收回手,指尖已被星光割出血痕。
白闕从他怀里探出头,舔去那一点血,尾端第一纹忽然亮得更深。
杨照低声道:“第三层只是开始。”
顾青檀听见了。
她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