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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七井同鸣
    七口旧井同一时间醒了。

    

    那声音从城北、城西、城南和矿坊深处一起传来,低沉,漫长,像有巨兽在地下翻身。观脉楼第七层的地面剧烈震动,蓝灯人名被震得模糊成一片。楼外百姓先是怒骂,隨后惊呼,因为街面青石缝里开始渗出淡淡白雾。

    

    白雾不是水汽。

    

    杨照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被压了十年的地脉气。杜衡捏碎总脉阀后,旧锁不再按原有节奏导流,七口井同时回冲。若任它们冲开,青石城会在半个时辰內出现大面积经脉寒热逆乱。轻者昏厥,重者灵脉断裂,普通人会先死。

    

    杜衡被韩烈一剑逼到墙边,仍在笑。

    

    “救吧。”他说,“你们不是要替他们討公道吗现在去救。救得了他们,证据就来不及送走;守得住证据,城里就要死人。杨照,你选。”

    

    这才是杜衡最后的手段。

    

    他不求脱罪,只求把所有人拖回他最擅长的敘事里:看,若没有我控制,青石城就会乱。哪怕他今日倒下,也要让百姓在恐惧中记得他曾经维持过秩序。

    

    杨照没有看他。

    

    他看向蓝灯。

    

    七井同鸣时,蓝灯晶壳上的人名正在一圈圈发亮。每一个被用於稳流的人,都曾在旧锁中留下脉性记录。这些记录可怕,却也意味著旧锁並非完全不可测。杜衡能用死人稳十年,杨照就有机会用活人的图谱暂时稳住七井。

    

    “赵砚!”杨照对楼下喊。

    

    赵砚的声音从第一层传来:“在!”

    

    “把红筒按脉性分七类,贴到楼外给所有人看。告诉矿工、药徒、义庄苦役,按自己家人名字去找对应井口。只听编號,不听府兵。”

    

    “明白!”

    

    杜衡笑声一滯。

    

    杨照转向魏临:“你知道七井旧锁的现行流向。”

    

    魏临沉默。

    

    韩烈剑锋抵近他的喉咙。

    

    魏临苦笑:“我说了,你们会让我活吗”

    

    阿七看著他:“你说了,至少有更多人活。”

    

    这句话比剑更重。

    

    魏临闭了闭眼,终於从腰间取下一卷细绢。细绢上画著七井分脉图,许多地方被他用硃笔反覆標註。杨照接过一看,立刻明白这不是临时绘製,而是魏临这些年偷偷补过的救命图。这个人罪不可赦,却也並非完全没有挣扎。复杂的恶最难处理,因为它会让受害者连恨都恨得不够乾净。

    

    杨照没有替他评价,只取图。

    

    “韩烈,去西井。阿七去南柳井,那里有你母亲的稳流记录,你最熟。刘亮,你去城北水闸。”

    

    刘亮挑眉:“我也有活”

    

    “你开过门,现在去关一扇。”

    

    刘亮看了他片刻,笑了一声:“行。”

    

    “你若趁乱跑”韩烈冷冷道。

    

    刘亮摊手:“那就说明我不值得信。你们本来也没信。”

    

    杨照没有参与这句锋芒。他把残镜按在蓝灯前,镜光与蓝灯光相叠,整座青石城的简图浮现在第七层空中。七口井像七个同时发病的穴窍,每一口都在喷吐白雾。要救城,不能简单封井。封死一口,压力会转到另一口。必须临时建立新的导流路径,让地脉从最危险的三口井先泄压,再让药铺冷炉和炼矿坊废火池作为缓衝。

    

    这听起来像修补城脉,做起来却是在和整座城抢时间。

    

    杨照分派完,自己留在观脉楼操控蓝灯。杜衡被韩烈临走前封住经脉,绑在第七层柱上。杜衡仍盯著杨照,眼神怨毒。

    

    “你以为自己比我乾净”他低声道,“等你也要做选择时,你会知道,人命最后都会变成数字。”

    

    杨照终於看向他。

    

    “数字背后要留名字。”他说,“你把名字藏了,这就是区別。”

    

    杜衡脸色僵住。

    

    楼外的行动已经开始。

    

    赵砚把红筒脉性分类贴出时,人群几乎失控。许多人第一次看见家人真正的去向,有人跪地痛哭,有人冲向城主府要撕杜衡。赵砚声嘶力竭地喊,让他们去对应井口,不要让死者白白入脉。周厚拖著伤腿站起来,拿起矿镐,带矿工赶往炼矿坊废火池。他父亲被写成填东侧空脉,他就去堵东侧逆流。

    

    阿七到南柳井时,井水已经翻白。她按杨照给的法子,把沈青娘残声拓符贴在井沿。井中白雾忽然缓了一息,像某个早已逝去的人仍在替女儿开路。阿七眼眶通红,却没有哭。她按编號引导周围百姓搬来药铺冷炉灰,把灰撒入井边导槽。

    

    韩烈在西井几乎被逆流掀飞。西井是旧锁主口,白雾里夹著火毒。他以剑火压火毒,整条右臂经脉被烫得通红。周围矿工想上前,被他吼退。关键时刻,周厚带人赶到,把炼矿坊旧铁链缠在井架上,硬是把快要崩裂的井架拖住。

    

    城北水闸处,刘亮独自站在闸门上。

    

    他手里那枚星匙在发光。黑羽司的人从暗处现身,冷声命他离开。刘亮看著他们,忽然把星匙插入水闸机关,笑道:“回去告诉上面,我今日押错注了。”

    

    水闸轰然落下,替城北寒流挡住第一波回冲。刘亮被反震吐血,仍没鬆手。

    

    所有画面都通过蓝灯回到杨照眼前。

    

    他同时看见七处节点,也同时感到残镜在发烫。镜面裂纹不断扩散,像承受不住整座城的脉图。魏临站在一旁,几次想说话,最后只道:“你这样撑不了多久。”

    

    “所以要找新节点。”

    

    “哪里还有”

    

    杨照抬头,看向观脉楼顶的铜盘。

    

    那只铜盘十年来用来祭脉,也用来遮掩蓝灯。它连接著全城最高处的风脉。若把铜盘倒转,可以短暂把七井回冲导入天空,借风脉卸压。但观脉楼会承受全部反震,第七层也可能塌。

    

    魏临看出他的意图,脸色大变:“你要毁楼”

    

    “楼本来就该塌。”

    

    杨照把残镜嵌入蓝灯缺口,用尽所有灵力催动镜光。蓝灯光线逆转,向楼顶铜盘衝去。杜衡在柱边疯狂挣扎,喊道:“你敢!观脉楼是青石城镇脉根基!”

    

    “根基若建在死人名册上,就该换。”

    

    铜盘发出刺耳巨响。

    

    整座观脉楼上方,紫青色光柱冲天而起。七口旧井的吼声被光柱牵住,白雾像被一只巨手从地缝里拔出,向天上捲去。城中百姓抬头,看见青石城上空出现一张巨大的脉图。那脉图不是神跡,是他们家人的名字、伤痛和被隱藏的帐共同撑开的真相。

    

    残镜咔的一声,裂开新的纹路。

    

    杨照喉头一甜,却没有退。

    

    最后一口井平息时,观脉楼顶的铜盘轰然坠落,砸穿第八层,又卡在第七层樑上。尘土飞扬,蓝灯光芒一点点暗下去。

    

    青石城没有塌。

    

    观脉楼塌了一半。

    

    杜衡瘫在柱边,像被抽走所有力气。楼外,先是死寂,隨后爆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哭声和喊声。

    

    杨照扶著残镜站稳,看到镜中浮出一封白玉詔影。

    

    王都观天台,终於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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