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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井底蓝灯
    井底的蓝灯不像灯。

    

    它悬在黑暗深处,没有灯芯,也没有油盏,只是一团被薄薄铜网罩住的冷光。光色幽蓝,照不远,却能让人看清脚下石阶上的旧血痕。血痕已经干透,顏色发黑,沿著石阶边缘一滴滴向下,像很多年前就有人从这里被拖著走过。

    

    阿七看见井壁上的那行字后,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她把短刀握得很紧,刀柄缠布被掌心汗水浸湿。韩烈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杨照走在最前面,残镜光压得极低。他知道眼下最不能给阿七的就是空话。井底每多一行字,都可能把她母亲的死重新割开一次。能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只有真相逐渐变硬的声音。

    

    铁阶尽头是一条横洞。

    

    横洞两侧开著许多窄室,每间窄室门上都有小孔。小孔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有人长期从外面观察里面。第一间窄室空著,地上有一只碎碗。第二间窄室墙上掛著旧绳,绳结位置刚好能固定人的手腕。第三间窄室里留下半块儿童鞋底。

    

    阿七在第三间门口停了一瞬。

    

    杨照也看见了那块鞋底。他没有进去捡,而是先用残镜照门框。门框上有一层暗红微光,说明这里曾经被用来记录出入。镜面里很快浮出一串模糊人影,成年人的影子少,瘦小的影子多。

    

    “他们也抓孩子”韩烈声音沉得嚇人。

    

    杨照没有回答。他向前走到蓝灯下,铜网里忽然传出轻微嗡鸣。蓝灯光芒一涨,一道虚影从灯下浮出。那虚影穿著城主府医监服,脸被烧掉一半,声音断断续续。

    

    “回脉记录,第六脉,第三十七次稳流。沈青娘,脉性温和,適合压制火躁支流。七岁童,姓名缺失,適合引开寒井逆潮。矿工周延,骨重,適合填东侧空脉……”

    

    周延。

    

    周厚的父亲。

    

    韩烈猛地抬头。周厚在前面几章中因伤留在堂口守证,没有下井。若他此刻听见父亲的名字,恐怕会直接冲向城主府。

    

    蓝灯还在念。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用途。没有生平,没有家人,没有喜怒,只有適合做什么。杨照听著那些平静到麻木的记录,忽然明白青石城病为何多年无法真正被治好。因为在某些人眼里,这座城里的人本来就是地脉材料。病人是材料,穷人是材料,矿工是材料,连孩子也可以是材料。

    

    阿七走到蓝灯前,伸手要扯铜网。

    

    杨照按住她的手腕。

    

    “別碰。”

    

    蓝灯铜网上有细密针孔。若直接拆开,里面存著的记录会自毁,动手的人也会被打上破坏证物的印记。阿七看著他,眼中压著的东西几乎要爆开。杨照没有鬆手,只把残镜放到她手边。

    

    “用镜光。”

    

    阿七吸了一口气,按杨照教过的方式,把短刀刀面贴近残镜。镜光借刀面折向蓝灯铜网。她的手还在抖,但刀面很稳。蓝灯嗡鸣声变弱,铜网缝隙里浮出一枚枚细小符点。

    

    “符点三十六枚。”杨照说,“按自左向右顺序照。”

    

    阿七照做。

    

    第十七枚符点被照亮时,蓝灯中的虚影忽然改变。医监服的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侧脸很模糊,眉眼却与阿七有几分相像。

    

    阿七整个人僵住。

    

    女人的声音轻得像从水底传来。

    

    “若有人听见这段,告诉我女儿,不要去西井。西井里没有神仙,只有吃人的脉。別让她信回春斋的药,也別让她嫁给矿上的人。青石城的病,不是天灾。”

    

    阿七嘴唇发颤:“娘……”

    

    虚影没有回应。那只是很多年前被蓝灯记录下的一段残声。沈青娘在被送入所谓回脉之前,曾经短暂清醒过,也许她趁医监疏忽,对著蓝灯说下这几句话。她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听见,更不知道听见的人会不会是自己的女儿。

    

    杨照移开目光,给阿七留下片刻。

    

    韩烈背过身,剑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蓝灯继续发光。沈青娘的残声散去后,铜网下浮出另一段记录。这一次不再是人名,而是一张简图。简图绘著西井、义庄、城主府帐房、回春斋冷炉和炼矿坊。五处节点像五枚钉子,钉在青石城地脉上。图下有一行籤押。

    

    医监魏临。

    

    覆核,杜衡。

    

    外库验章,观天台乙字房。

    

    城主杜衡的名字终於出现在直接证据上。

    

    “够了吗”韩烈问。

    

    “还不够。”杨照道,“这能证明杜衡覆核过,不能证明他下令。若他推说只是按旧章验收,罪还能往魏临身上压。”

    

    韩烈怒道:“人都被他们当阵材了,还要什么够不够”

    

    “要能让他无法翻身的够。”杨照看向蓝灯,“要让王都也不能轻易把帐抹掉的够。”

    

    阿七擦掉眼泪,忽然道:“我知道哪里有。”

    

    杨照看她。

    

    “我娘以前做针线,给城主府后院送过衣。”阿七声音沙哑,“她出事前一晚回家,把一枚断扣藏进灶台,说若她明日不回来,就让我谁也別信,带著扣子离城。我那时太小,只以为她害怕债主。后来灶台塌了,我找过,没找到。”

    

    “断扣是什么样”

    

    “白玉扣,像半只眼。”

    

    杨照心中一动。井壁玉扣,观天台外库纹样,也是星眼形。若沈青娘藏下的断扣还在,那也许是她接触过核心证物的痕跡。

    

    就在这时,蓝灯忽然剧烈闪烁。

    

    横洞深处传来铁链拖地声。

    

    一名披著破医监服的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他半张脸贴著青铜面具,另一半脸苍白如纸。腰间掛著一串章印,最前面那枚,正是城主府医监印。

    

    魏临。

    

    他竟一直在井底。

    

    魏临看见蓝灯被打开,没有慌张,反而露出一点疲惫笑意。

    

    “你们找证据找得很快。”他说,“可惜,蓝灯只是副灯。”

    

    他抬手,横洞两侧窄室同时响起机关声。

    

    “真正的主灯,在城主府观脉楼。你们若想拿到,天亮前来。”

    

    韩烈一步上前,剑光如火。

    

    魏临身影却向后散开,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他不是本体,只是一具借灯显形的替身。替身散去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带上那个女孩子。杜衡想见她。”

    

    阿七脸上血色褪尽。

    

    蓝灯猛地熄灭。

    

    井底深处,所有窄室的门,同时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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