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黑不是一下子落下来的。
先是门口两盏白灯熄灭,隨后后堂檐下的灯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最后连棺木缝隙里的磷光都沉下去,院子里只剩雨水从瓦沿滴落的声音。阿七握著沈青娘的木牌,指节泛白。韩烈侧身站到她前面,剑锋斜指地面。
杨照没有动。
他听见院外那句话后,反而先看向守门老人。老人背靠墙,脸上惊惧不像装的,可他袖口里藏著一串铜铃。铜铃没有响,说明关门的人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义庄外围至少有两层小阵,正门只控第一层,真正能灭灯合门的机关在院內。
“你是自己说,还是等我照出来”杨照问老人。
老人嘴唇哆嗦:“我只守门。灯阵是十年前城主府修义庄时一併埋的,说是防野狗盗尸。我没用过,真没用过。”
院外那人笑声又起,隔著墙,声音像从许多空棺里传出来。
“照影术能照死人名,能照活人心吗杨照,你查了这么多人,可有查过你醒来那天,为何正好在青嵐宗医房”
韩烈目光一厉:“装神弄鬼。”
他一步跨出,剑气扫向院墙。剑气撞在墙上,没有碎石,只有一圈圈黑水般的波纹。义庄外墙被临时阵膜包住,强破会引动棺阵。院中空棺微微一震,棺盖发出齐齐的摩擦声。
阿七脸色白了一瞬。她刚找到母亲线索,若此刻被困在这堆棺木里,心神最容易乱。杨照走到她身边,把沈青娘木牌暂时收进证物袋,袋口贴上封签。
“这块牌现在是证物。”他说,“证物要出去,人也要出去。”
阿七抬眼,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点了头。
棺盖开始一口口滑开。
第一只伸出来的不是手,是一截纸扎竹骨。竹骨外裹著旧寿衣,脸上贴著白纸,纸上画著活人的五官。它从棺內坐起,脖子转动时发出竹篾折响。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第五个纸人都坐起来。义庄里没有尸变,城主府用的是纸傀阵。它们不怕痛,也不会流血,最適合在义庄这种地方处理闯入者。
韩烈一剑斩断最前面的纸人。纸人裂开后,体內飞出一小撮灰白粉末。杨照闻到粉末味道,立刻道:“退。”
韩烈屏息后撤。粉末落地,地砖上浮出一片细小黑斑。那不是毒,是记印。谁沾上粉末,身上会留下义庄盗尸的標记。等他们逃出去,城主府便可以反咬一口,说他们夜闯义庄,毁坏亡人遗体。
这座义庄连反击都算好了罪名。
杨照把残镜举起,镜光压成一条窄线,扫过纸傀脚下。每只纸傀脚跟都连著一根极细黑丝,黑丝匯向后堂樑上。樑上掛著一只不起眼的木鱼,木鱼每被风吹一下,纸傀便动一次。
“韩烈,樑上木鱼。”
话音未落,韩烈已经跃起。剑光穿过黑暗,斩向木鱼。院外那人轻哼一声,墙边一口大棺突然立起,棺盖像盾牌一样挡在梁前。韩烈剑势被挡,棺盖上却被斩出一道深痕。
杨照趁这一瞬,把守门老人的铜铃抢过来。
老人惊叫:“那不能摇!”
“我不摇。”
杨照將铜铃拆开,铃舌里藏著一枚银钉。银钉上刻有义庄灯阵的主符。灯阵能熄灭,也能点亮,只看主符被谁掌控。他把银钉按在残镜边缘,镜光绕过钉身,反向照入地面。
院中忽然亮起七点白光。
七点白光分別落在七口空棺旁。那些棺木被照亮后,纸傀动作明显慢了半拍。杨照立刻明白,灯阵不是单纯困阵,还是压制阵。城主府用它压著义庄里某些东西,纸傀只是外层。
“后堂地下还有东西。”杨照道。
阿七擦去眼泪,把简册塞进怀里,拔出一柄短刀。她不是修为高的人,刀法也算不得漂亮,可她这一刀砍向纸傀脚下黑丝,准得出奇。黑丝断开,两只纸傀立刻倒地。她没有看母亲木牌,也没有看棺材,只盯著地上的线。
韩烈终於找到机会,第二剑绕过立棺,斩碎樑上木鱼。
纸傀齐齐一停。
院外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难怪他们要你入王都。这样的眼,留在小城里太可惜。”
杨照听出那句话里的“他们”。
不是城主府,不是商会,也不像回春斋。
有人在更高处看著青石城这盘棋。
木鱼碎裂后,后堂地板深处传出咔的一声。守门老人面如土色,连滚带爬要去按地板,被韩烈剑鞘拦住。
“
老人闭上眼:“旧尸井。”
义庄后堂的地板缓缓下陷,露出一口方井。井口没有水,只有一股带著药味的冷风。杨照用残镜照下去,镜面上没有映出井底,反而浮出一张张木牌的影子。那些影子重叠在一起,形成一条从义庄通往西井的地下通路。
阿七忽然开口:“我娘被送来的时候,是不是从这里走的”
老人不敢看她。
这已经是答案。
院外那人似乎也知道无法再拖,墙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阵膜上的黑水波纹开始减弱。对方要撤。
杨照却没有追。他走到旧尸井边,把残镜放在井口。镜光向下落去,落到很深的地方,终於照出一枚嵌在井壁上的玉扣。玉扣形如星眼,边缘有观天台外库的纹样。
赵砚之前拓出的铜片上,也有这个纹样。
义庄、西井、城主府帐房,三处终於连成一线。
韩烈问:“追不追”
杨照摇头:“他留给我们的是路,不是人。”
“什么意思”
“他刚才一直在刺激我查自己的来歷,又故意让义庄机关露出旧尸井。他想把我们引向井底。”
阿七握紧短刀:“那我们下不下”
杨照看著井口。冷风从的裂光,像对井底某种东西有反应。
“下。”他说,“但要让城主府以为我们没下。”
他让韩烈拖出三具纸傀,摆成眾人逃向院墙的痕跡,又让阿七把几根断黑丝掛在门閂上,製造强行破门的假象。守门老人被绑在后堂柱上,嘴里塞了布。杨照没有杀他,因为活口比死人更有用。
半刻钟后,义庄大门被阵膜震开,外面追来的灰衣差役只看见一地纸傀碎片和破开的后门。
而旧尸井下,杨照三人已经沿著井壁铁阶向深处走去。
阿七走在中间,怀里贴著母亲木牌的拓印。越往下,空气里的药味越重。走到第九十九级铁阶时,她脚下忽然一顿。
井壁上刻著一行很浅的字。
沈青娘,稳流三日,入第六脉。
阿七的刀尖抵在石壁上,发出细微颤声。
杨照没有催她。他举起残镜,照向更深处。
井底远方,有一盏蓝灯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