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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回春斋的第三副药
    听潮楼在城东,楼名听上去雅致,实际却是青石城最杂的地方。贩夫在一楼喝浊酒,矿头在二楼谈价,城主府的差役常在三楼暗间换衣,楼后还连著一排卖药的小铺。杨照他们到的时候,楼前已经围了许多人,哭声、咒骂声和药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熬糊的汤。

    

    回春斋的门板半开,门前跪著一个妇人,怀里抱著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著诡异的青紫,胸口每起伏一次,喉中便有极细的水声。旁边有人说这孩子是吃错药,有人说是撞了井鬼,也有人压低声音提起昨夜城北水司旧署的动静。

    

    店內一个老药师满头汗,正把第三副药倒进碗里。第一副药用来驱寒,第二副药用来定魂,第三副药却黑得发亮,碗边还掛著细细银丝。杨照看见那碗药,眼神便沉了下来。

    

    妇人要接药,杨照上前一步,按住了碗沿。

    

    老药师猛地抬头。“你是什么人救命的时候別挡路。”

    

    杨照没有爭辩,只用银针沾了一点药汁,滴在隨身带的白纸上。药汁落纸,立刻向外爬出数十条细线,线头彼此缠绕,竟拼成一个小小的井字。围观者看不懂,只觉得邪门,纷纷往后退。

    

    孩子忽然抽搐,妇人哭得更厉害。老药师急道:“他再不喝药就没气了!”

    

    “这药喝下去,他会安静。”杨照看著他,“因为嘴再也张不开。”

    

    老药师脸色微变。韩烈已站到门边,挡住他后退的路。周厚从柜檯旁抄起一根捣药杵,赵砚则快速翻看药柜上的抓药单。阿七蹲到妇人身边,先问孩子姓名、生辰、发病时辰,再问昨日去过哪里。她的声音很稳,妇人被她带著,终於断断续续说出孩子昨夜曾被人叫去给听潮楼后厨送水。

    

    送水,水司旧署,井字药痕。线索忽然连到一起。

    

    杨照让妇人把孩子平放在门板上。他没有用猛药,也没有立刻以残镜照全身,只先按住孩子左腕。脉象轻得像快断的细线,每隔七息便被什么东西牵一下。牵动的方向不是心脉,而是喉骨下方。杨照拨开孩子衣领,看见那里有一粒针尖大小的黑点。

    

    残镜一照,黑点周围出现三层环纹。外层是药气,中层是井契,最內层则蜷著一条几乎透明的小虫。小虫不在肉里,像贴在名字上。每当孩子母亲喊一声儿子,小虫便动一下,孩子的气息也跟著乱一下。

    

    “別叫他的名字。”杨照道。

    

    妇人立刻捂住嘴,眼泪滚落却不敢出声。阿七握住她的手,把孩子的小名、生辰和昨夜行踪全写在简册上。杨照取出一根细针,在灯火上烤到微红,又让韩烈把火脉压到最细。火光贴著针尖,像一条稳住呼吸的线。

    

    老药师突然扑向药柜,想去抓里面的什么东西。周厚一杵砸在柜门上,木板裂开,里面滚出一只瓷瓶。瓷瓶摔碎后,没有药丸,只有几十张捲成细筒的小纸条。赵砚展开一张,脸色立刻变了。

    

    上面写著孩子的名字。

    

    每一张小纸条上都有一个名字,背面则標著药次:一副试脉,二副定声,三副封口。所谓第三副药,真正要封的从来不是病,而是能作证的人。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想挤进来,也有人想悄悄离开。韩烈一剑钉在门槛上,火光腾起,逼得所有人停住。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条街的嘈杂。

    

    “谁走,谁就是给这药铺递过名字的人。”

    

    杨照没有管外面。他把针刺入孩子喉下黑点旁边半分,残镜光丝隨针而入。透明小虫受惊,猛地向上窜,想钻入孩子舌根。白闕从杨照袖中探出脑袋,一口咬住那缕暗光。它还小,咬住后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额心暗金纹亮得发烫。杨照用另一只手护住它,指尖灵力缓缓压下。

    

    小虫被拖出时,孩子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哭音。妇人浑身一软,险些跪倒。阿七扶住她,眼里却盯著那条小虫。小虫在白纸上扭了几下,忽然炸成一滴黑水,黑水里映出听潮楼三楼的一扇窗。

    

    窗內有人正隔著帘子看他们。

    

    韩烈抬头,剑意已经衝出门外。三楼帘子后的人似乎笑了一下,隨后窗纸破开,一枚银针射向药铺內的孩子。杨照反手掷出残镜边缘的铜扣,铜扣撞偏银针,银针扎进药柜,整柜药材瞬间发黑。

    

    “杀证人。”周厚咬牙道。

    

    “不是只杀一个。”杨照说。

    

    他看见药柜后墙上有一排暗孔,暗孔里原本应藏著更多银针。若刚才孩子喝下第三副药,药气会顺著暗孔引动整间回春斋,所有来过这里抓药的人都会被封声。对方已经不打算遮掩,只要照影堂靠近核心,就直接毁掉活证。

    

    老药师瘫在地上,嘴唇发青。他不敢看杨照,只反覆说自己是被逼的。杨照蹲下,问他谁给的药方。老药师摇头,说每次方子都从听潮楼后院的酒罈里送来,酒罈封口有黑羽印。

    

    黑羽司。

    

    刘亮的名字像一根细针,刺进所有人心里。韩烈皱眉道:“他引我们来听潮楼,又让黑羽印出现在药方上。是自曝,还是借刀”

    

    杨照把那枚险些杀死孩子的银针收起。银针尾部刻著一个极浅的亮字。亮字旁边还有半道刮痕,像被人匆忙磨掉了另一半符號。

    

    阿七看著那道痕跡,轻声问:“刘亮会不会也在被人封口”

    

    没有人能回答。三楼传来酒壶落地的碎响,隨后整座听潮楼忽然安静。太安静了,连一楼醉汉的笑声都停得乾乾净净。

    

    杨照站起身,把救回来的孩子交给妇人,又让赵砚把药铺里的名字纸条全部封存。他没有立刻衝上楼,因为残镜正映出一幅奇怪画面:听潮楼三楼每一间房里都坐著人,可那些人的影子却没有贴在脚下,而是一起朝后院水井伸去。

    

    白闕舔了舔嘴边暗光,忽然从袖中跳到地上,朝后院低低叫了一声。它的尾端出现第二道淡金纹,鼻尖却渗出一滴血。

    

    杨照把它抱起,眼神冷了几分。

    

    “先去后院。”

    

    他们穿过回春斋后门,听潮楼的木楼梯在身后发出轻响。有人正在楼上慢慢下楼,一步,一步,不急不缓。那脚步声十分熟悉,像刘亮常穿的那双软底官靴。

    

    可当杨照回头时,楼梯拐角处露出的,並不是刘亮的脸,而是一张贴著刘亮姓名的白纸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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