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转头的瞬间,雾气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断桥两侧空荡荡的河道露出底部淤泥,淤泥里插著许多旧木桩。那些木桩原本只是废桥残基,可在女孩眼中锁孔亮起后,木桩表面竟慢慢浮出一张张模糊的小脸。它们没有五官,只有嘴,嘴唇一开一合,跟著女孩唱同一句童谣。
“一锁井,二锁矿,三锁小儿不上床……”
阿七脸色发白。她不是没见过诡异的东西,青柳井、外库、童匣,每一件都足够让普通人夜里惊醒。可眼前这首童谣不同,它太像民间哄孩子睡觉时隨口编出的调子。越寻常,越让人觉得冷,因为它说明有人把可怕的事揉进了许多年的日常里,让孩子们从会说话起就替旧阵记住口诀。
杨照没有立刻靠近。
断桥中央的女孩约莫七八岁,红鞋很新,鞋面绣著两朵並蒂花。她怀里的无头布偶却很旧,布料被水泡过,针脚歪斜。她的脸没有病色,皮肤甚至白净得过分,可那双眼里的锁孔不是幻象。锁孔深处有微弱银光,正隨著她的呼吸一明一暗。
“她还活著吗”赵砚颤声问。
“活著。”杨照说,“但一部分意识被锁在別处。”
刘亮站在他左侧,目光扫过河底木桩:“这里布了回声桩。你碰她,桥下的东西会一起醒。”
“有解法”阿七问。
刘亮摇头:“黑羽司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不解。”
阿七听懂了他的意思,眼里立刻起了怒意。
“所以你们只会杀”
刘亮没有辩解:“所以我说通常。”
女孩忽然笑了。她抱著布偶,脚尖一点一点敲著断桥石面。每敲一下,桥下木桩上的嘴便停一瞬。敲到第七下时,她开口说话,声音仍是孩子的声音,语气却像一个被教过无数遍的传话人。
“阿照哥哥,你来晚了。”
阿七猛地看向杨照。
杨照的眼神沉了下去。
这称呼绝非巧合。童匣里的第七枚木牌刚写著“阿照”,断桥上的女孩便这样叫他。说明布阵的人不只知道他们取走了童匣,还知道童匣里有什么,甚至知道哪一枚木牌会刺中杨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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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这么叫我”杨照问。
女孩歪头想了想:“穿星星衣服的人。”
观天台。
“他还说什么”
“他说,如果阿照哥哥照见了自己,就会忘记別人。”女孩的锁孔眼微微发亮,“他说你们这种人最怕找到自己的线。找到了,就会顺著线往回爬,爬著爬著,就不管桥下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精准扎向杨照刚刚被童匣撕开的裂口。
阿七握紧短刀:“別听她的,她被人控著。”
杨照当然知道。可知道不代表不受影响。敌人把他的身世线索和眼前的孩子绑在一起,就是要他每做一个判断都先怀疑自己:救这个女孩,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追自己的过去追七童,是为了破阵,还是为了弄清自己为什么能开残镜
照影术最怕判断被私心污染。
杨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平稳。
“赵砚,记桥位。阿七,看她脚下第几块石。刘亮,把回声桩的分布说出来。”
刘亮看了他一眼,像確认他没有被那句话拖走,隨即指向河底:“左三右四,主桩在她身后两丈。桥面上有压线,红鞋踩的是阵眼,不要让她离开那块石。”
女孩听见这话,笑容忽然消失。
她站了起来。
桥下所有木桩同时张口,童谣声变成尖啸。雾气从河底倒卷而上,带著湿腐的腥味扑向眾人。阿七被声音刺得耳膜生疼,仍衝到桥侧,用短刀插入石缝,卡住一道正在亮起的银线。赵砚跪在地上飞快画桥位,笔尖几次划破纸面。
杨照的残镜亮起。
这一次他没有照女孩的眼,而是照她怀里的无头布偶。布偶身上缝著七种不同顏色的线,其中一根灰线从偶身穿出,没入女孩胸口。其余六根则延向桥下木桩。女孩不是阵心,布偶才是。
“布偶。”杨照道。
阿七立刻明白,翻身跃上断桥边沿。女孩抱紧布偶,锁孔眼里银光大盛。她没有扑向阿七,反而向后退了一步。红鞋离开原石的瞬间,刘亮脸色一变。
“別让她退!”
桥面轰然一震。
女孩脚下的断桥石裂开,雾中伸出十几只由水草和泥浆缠成的手,抓向她的脚踝。它们不是要保护她,是要把她拖回河底。布阵者留下的规矩很残忍:引脉童可以当饵,却不能被带走。一旦失控,直接回收。
杨照冲了出去。
韩烈不在,周厚不在,这里没有人能替他硬挡。他只能自己入桥。残镜光线压成薄薄一层,贴著桥面铺开,照出每一只泥手的来路。它们都连向主桩。只要斩主桩,回收会停;可主桩一断,桥下其他东西也可能全部甦醒。
“刘亮!”杨照喊。
“知道!”
刘亮拔刀跃下河道。他落地时半截腿陷进淤泥,泥里立刻钻出细小黑虫。他像感觉不到痛,刀锋贴著主桩根部一转,没有直接砍断,而是削开外皮。主桩內露出一截白骨。
赵砚看得差点吐出来:“那是人骨!”
“不是一根。”刘亮咬牙,“七根小臂骨合在一起的。”
阿七趁女孩被泥手缠住,扑上去夺布偶。女孩忽然哭了,哭声不大,却让阿七手指一顿。
“姐姐,別拿它。”女孩哽咽道,“拿了,我娘就找不到我了。”
阿七的眼睛瞬间红了。
这句话太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会说的话。她知道这可能仍是阵在借女孩开口,可她的手还是抖了。就在这一顿之间,布偶胸口裂开一道缝,一根黑针从里面射向阿七眉心。
杨照赶到,掌心残镜一翻,镜背替她挡下黑针。黑针撞在镜背,发出刺耳摩擦声。残镜上浮出一条细小裂纹,杨照胸口再次一闷。
“阿七,看线,不听话。”他说。
阿七猛地惊醒。她咬住下唇,短刀割断布偶灰线。女孩身体一软,眼中锁孔光芒骤暗。桥下泥手同时暴起,像失去耐心,要把她整个人拖走。
杨照一把抓住女孩手腕。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女孩被锁住的那部分意识。不是在桥下,而在一间掛满红鞋的屋子里。屋中有六个空位,每个空位前都摆著一碗冷粥。女孩坐在第六个位置,怀里仍抱著布偶,门外有人问她:记住了吗,见到阿照哥哥,就叫他回来。
回来。
不是来。
杨照心头一震。
敌人不是单纯把他当七童之一。那个人认为他本该回到某个地方。
“主桩!”他厉声道。
刘亮终於动手。刀锋斩入白骨主桩,却没有完全斩断,只切开其中三根。回声桩的尖啸顿时矮下去一截。阿七抓住机会,把女孩从泥手中拖出。赵砚扑过来用外衣裹住女孩双脚,红鞋离身时,鞋底竟流出两滴黑血。
桥下木桩上的嘴一张张闭合。
雾散了些。
女孩昏迷在阿七怀里,眼中锁孔仍在,却不再发光。杨照探她脉门,发现她体內有一段被抽细的地脉气,像被人从很小的时候一点点拉长,拉成桥与城之间的线。她若离开青石城太远,可能会死;可留在这里,也迟早被旧阵吞掉。
这就是七童引脉的恶毒之处。它不需要立刻杀人,只要把人活成阵的一部分。
刘亮从河道爬上来,脸色灰败。他的小腿上爬满黑虫留下的细孔,血一出来就是暗色。杨照看了一眼,知道那些虫有毒。
“为什么只斩三根”阿七问。
刘亮靠著断桥石喘息:“全斩,城东三条支脉会反衝。你怀里的孩子活不下来。”
阿七一时说不出话。
这个人可疑、危险、满身旧影,可刚才那一刀確实救了女孩。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韩烈和周厚从城南方向赶来,两人身上都有血。韩烈还好,周厚肩上多了一道长伤,几乎见骨。
“娘娘庙是饵。”韩烈言简意賅,“里面掛了六双红鞋,没有人,只有一封给你的信。”
他把一张没有封口的信纸递给杨照。
信纸很乾净,上面只有一行字。
阿照,第一双鞋在你来青嵐宗之前就穿上了。
杨照看著那行字,指节慢慢收紧。断桥风吹过,童匣里的第七枚木牌仿佛在阿七怀中轻轻发热。
刘亮忽然低声道:“这不是黑羽司的手笔。”
“是谁”韩烈问。
刘亮看向王都方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忌惮。
“陆观澜亲自落子了。”
断桥下的水重新流动。水声掩过眾人的呼吸,也把那句童谣残余冲向城中更深处。杨照抱起昏迷的女孩,知道第二卷真正的核心终於露出一角。
青石城的病,从来不只在地底。
它也在他自己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