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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童匣与阿七的名字
    童匣很轻。

    

    阿七抱著它从地下出来时,几次以为自己怀里什么也没有。可那只匣子越轻,她的手越不敢松。她见过太多沉重的证物,矿镐、断骨、帐册、药渣,每一样都像要把人压进泥里。唯独这只匣子轻得过分,轻得像被人故意抽走了重量,只留下一层空壳。

    

    他们没有回原来的临时堂口。外库被惊,巡夜司和黑羽司都会反应,堂口必然被盯住。刘亮带他们绕到城西一处废弃染坊。染坊靠河,院里横著几口大缸,缸底还残著褪色的蓝靛。周厚先检查墙角和屋樑,韩烈站到门后,赵砚把记录摊在翻倒的染板上,手还在抖,却坚持把外库编號重新誊了一遍。

    

    杨照坐在最里面,胸口的闷痛尚未散去。刚才借岑鸦左眼星盘照见王都影子,对他的反噬很重。那道影子没有出手,只是顺著镜光看了他一眼,便让残镜像被冰水浸过。司天监副使陆观澜,这名字还没真正出场,已经在青石城地下留下了足够深的寒意。

    

    阿七把童匣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看向它。

    

    匣面没有蜡封,只有一道银线缠绕三圈。银线末端结成一个很小的花结,形制不像官府,也不像商会。赵砚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这是接生结。”

    

    周厚没听懂:“什么结”

    

    赵砚说:“乡下稳婆给新生儿系襁褓时用的结。寓意把魂系在人间,別被夜风带走。我小时候见过。”

    

    阿七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的母亲生前做过稳婆。

    

    这个细节像一根细针,刺进眾人刚刚压下的伤口。阿七伸手去解银线,手指碰到花结时,魂纸忽然从她衣內发出微弱冷光。那半张魂纸一向只在接近井患线索时有反应,可此刻光色不同,不是青冷,而是一种近乎苍白的柔光。

    

    杨照按住她的手:“我来开。”

    

    阿七摇头:“这是我娘的结。”

    

    没有人再阻止。

    

    她解得很慢,像怕惊醒匣中什么东西。银线一圈圈鬆开时,染坊外的河水忽然停了一瞬。不是视觉上的停,而是眾人耳中同时失去水声。下一刻,匣盖自己弹开。

    

    匣中没有尸骨,也没有纸灰。

    

    里面躺著七枚小木牌。

    

    每枚木牌只半指长,用婴儿襁褓木扣磨成,牌面刻著一个名字。前六枚的字跡很浅,像被水泡过。第七枚保存得最完整,上面刻著两个字。

    

    阿照。

    

    周厚愣住:“杨照”

    

    阿七猛地抬头。

    

    杨照也怔了一瞬。他很清楚自己穿到这个世界后的身份来自青嵐宗旧医房,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低阶弟子。原主父母早亡,卷宗简单,简单到像被人刻意整理过。现在童匣里出现“阿照”二字,当然可能只是重名,可在青石城这种局里,巧合太奢侈。

    

    赵砚小心拿起第一枚木牌,借灯看背面:“背后有生辰。”

    

    七枚木牌背面都有不同生辰,前六个已模糊,第七枚却清清楚楚。杨照报出原主在宗门卷宗上的生辰,两者只差三日。

    

    “差三日,说明不是你”韩烈问。

    

    杨照没有立刻回答。宗门卷宗若能被改,生辰差三日反而像故意留下的错位。真正要確认,不能看名字,也不能看日期。

    

    “看魂结。”阿七声音发哑。

    

    她取出半张魂纸,放在第七枚木牌旁。魂纸没有立刻贴合,却缓缓浮出一缕细白线,绕著木牌走了一圈。那缕白线走到“阿照”二字下方时,突然断开,像被什么硬物切过。

    

    阿七眼中涌出泪,却没有掉下来。

    

    “我娘接生过他。”她说。

    

    杨照沉默。

    

    穿越以来,他一直把原主当成一个身份入口。这个世界有青嵐宗,有残镜,有暗窍,有地脉病灶。他忙著活下去,忙著把每一条线索接住,很少去想这具身体原本从何而来。可童匣像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把他从查案者的位置拽回局中。

    

    他也是这张网里的人。

    

    刘亮靠在门框边,脸色阴沉得厉害。他看著那七枚木牌,似乎认出了某种东西。

    

    “说。”韩烈察觉到他的反应。

    

    刘亮低声道:“七童引脉。旧阵要让一座城地脉像活人经脉一样运转,需要七个出生时与地脉潮汐相合的孩子作引。不是献祭,至少一开始不是。他们被记录、標记、迁走,长大后再用不同方式接回阵线。”

    

    周厚骂了一句脏话:“孩子也能当材料”

    

    刘亮没有反驳。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阿七盯著木牌:“我娘为什么会有这些”

    

    “稳婆最容易接触生辰、第一声哭、脐血和魂结。”杨照道,“若有人要找七童,稳婆会是第一道关。”

    

    “所以她死了。”阿七的声音很轻。

    

    没人能给她一个温和的答案。

    

    染坊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七枚木牌同时轻轻晃动,像有七个早已散落的人在不同地方同时回头。杨照用残镜照向木牌,没有照出人影,只照出七条极细的光路。其中六条伸向城中不同方向,第七条却没有伸向青石城任何一处,而是折向城外,最终断在青嵐宗方向。

    

    他看著那条线,心底生出一股迟来的寒意。

    

    青嵐宗不是局外地。第一卷那些看似从宗门开始的丹毒、暗窍、残镜,也许早在他出生前就和青石城有了关联。残镜为什么会落到旧医房他为什么能打开照影术原主为什么在宗门里毫不起眼,却偏偏活到他穿来那一刻

    

    问题一下多到令人窒息。

    

    杨照合上残镜,强迫自己先处理眼前。

    

    “七条线不能全追。”他说,“敌人现在知道外库失守,一定会抢先处理剩下六个引脉点。我们人数不够,必须选最可能还活著的一条。”

    

    赵砚迅速看木牌生辰与地点残號。他把能辨认的字一个个抄出,最后停在第三枚木牌上。

    

    “这枚背面有『庙』字,生辰与三日前青柳井异动时间相合。”

    

    阿七立刻道:“城南娘娘庙。”

    

    周厚皱眉:“那里早废了。”

    

    “废庙最適合藏人。”韩烈说。

    

    刘亮忽然开口:“不能去城南。”

    

    所有人看向他。

    

    “为什么”杨照问。

    

    刘亮沉默一息:“黑羽司若按旧法收网,会故意留下一个最明显的活点。你们去娘娘庙,看到的可能是活人,也可能是专门给你们看的活人。”

    

    “那你觉得该去哪”

    

    刘亮指向第六枚木牌。那枚木牌几乎被水泡烂,只剩背后一笔像“桥”的残痕。

    

    “城东断桥。那里没有庙显眼,也没有井重要,最容易被忽略。若我是布阵的人,会把真正不能出事的那个人放在那里。”

    

    韩烈冷冷道:“若你是布阵的人。”

    

    刘亮看著他:“我曾经被训练成这样想。”

    

    这句话让染坊里的气氛更僵。刘亮越坦白,越让人无法放心。他像一把被敌人磨过的刀,现在愿意转刃,可刀身上仍有旧主人的手温。

    

    杨照思索片刻,做出决定。

    

    “分两路。”他说,“韩烈、周厚去城南娘娘庙,只查不救,確认是饵就退。阿七、赵砚跟我去城东断桥。刘亮,你跟我。”

    

    刘亮抬眉:“你放心我跟著你”

    

    “不放心。”杨照把童匣收起,“所以要把你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刘亮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出发前,阿七把第七枚写著“阿照”的木牌递给杨照。杨照没有接。

    

    “先放你那里。”他说。

    

    阿七明白他的意思。现在他不能让自己的判断被身世线索拖偏。可她仍把木牌包进乾净布里,贴身收好。那块小木牌像一枚尚未引爆的符,迟早会把杨照推向更深的旧事。

    

    城东断桥在雨后雾气里若隱若现。桥断了三十年,据说当年一场地震裂开桥基,后来没人修,因为桥那头只通一片荒仓。杨照几人赶到时,雾中传来很轻的童谣。

    

    唱歌的人声音稚嫩,却没有孩童该有的起伏。

    

    阿七握紧短刀。

    

    杨照抬手示意停步。残镜在袖中微微发热,七童木牌的光路在他眼前重新浮出,正指向断桥中央。

    

    桥中央坐著一个穿红鞋的小女孩。

    

    她背对眾人,手里抱著一只无头布偶,轻声唱著:“一锁井,二锁矿,三锁小儿不上床……”

    

    唱到这里,她忽然转过头。

    

    她的眼睛里,各有一枚小小的锁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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