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考结果出来,杨照得了乙上。
这对普通外门弟子而言已经是好结果。对一个三日前还被认定为废灵根的药童而言,几乎像当眾扇了所有人的脸。
医房门口一整天都有人探头。
有人想求诊,有人想看笑话,还有人想確认杨照究竟得了什么奇遇。
陈老头把门閂插得死死的,骂道:“一群墙头草,前日还叫你废物,今日就想喊杨师兄。”
杨照没有理会。他拿著秦照雪给的借阅玉牌,去了藏经楼。
青玄宗藏经楼共九层,外门只能进第一层。里面多是基础功法、拳脚、身法和杂术。杨照刚踏入楼门,就听见身后有人笑。
“杨照,听说你会看病,莫非还会挑功法”
说话的是內门弟子宋祁,丹堂一脉的人。此人炼气四层,眉眼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杨照淡淡道:“会一点。”
宋祁指著一排功法:“那你敢不敢赌你若能从这一层挑出最有价值的残卷,我给你十枚灵石。若挑错了,你把秦师姐的隨诊玉牌交出来。”
周围弟子立刻围了过来。
十枚灵石,对外门弟子是一笔巨款。可那枚玉牌更重要,没了秦照雪庇护,杨照会被丹堂轻易拿捏。
杨照看著宋祁:“怎么判定价值”
宋祁笑道:“由守楼长老定。”
角落里,一个灰袍老者抬了抬眼皮:“可以。”
杨照点头:“赌。”
他走过一排排书架,照影视野缓缓展开。大多数功法在他眼中只是普通灵光,有的强,有的弱,有的杂乱。直到他走到最角落,看到一本被虫蛀得只剩半册的破书。
书上没有名字,封皮焦黑。
可在残镜中,它的每一页都浮著极细的光路,和《照影经》有相同源头。
杨照拿起残卷。
宋祁当场大笑:“一本无名残书杨照,你输定了。”
守楼长老却没有笑。
他盯著残卷,浑浊眼神一点点清明。
“你確定选它”
杨照道:“確定。”
守楼长老伸手抚过焦黑封皮,轻声道:“此卷名为《天工开窍术》,照影楼被焚后遗留下来的残篇。完整时可列入三层,如今残缺严重,只能放在一层。”
宋祁脸色僵住。
守楼长老继续道:“若论完整价值,它在这一层第一。若论可修程度,十人修,十人废。”
宋祁立刻道:“长老也说不可修,这赌约怎么算”
守楼长老看向杨照:“你敢修吗”
杨照翻开残卷。
残镜深处,第一窍微微发亮。残缺文字在他眼中补成一条模糊路径。
他笑了笑。
“別人修不了,不代表我也修不了。”
宋祁的脸色彻底阴沉。
藏经楼第一层闻起来像旧纸、尘土和淡淡檀香混在一起。这里存放的大多是宗门基础法门,弟子来去匆匆,很少有人真把角落里的残卷当回事。杨照却觉得这里像一座被低估的废品库。对普通弟子无用的残卷,对他也许刚好能补齐照影术的缺口。
宋祁提出赌约时,周围弟子看热闹的情绪立刻被点燃。外门最爱这种场面:一个新冒头的药童,一个丹堂內门弟子,一枚价值极高的隨诊玉牌,再加上守楼长老做裁判。无论谁输,都会变成未来半个月的谈资。宋祁也正是借这种人群压力逼杨照下场。只要杨照拒绝,旁人会说他心虚;只要他答应,赌注就足以让他伤筋动骨。
杨照走过书架时,残镜没有大动静。基础拳法像粗壮直线,基础吐纳像缓慢旋涡,几本残破身法在光路上有些巧思,却与他的需求不合。他现在最缺的並非攻击术,关键在於把暗窍纳入修行体系的方法。若没有这个方法,照见只会停留在诊断层面,无法真正支撑他的升级路线。
角落那本焦黑残书出现时,残镜边缘像被针轻轻敲了一下。杨照拿起书的瞬间,手指有微小刺痛,仿佛纸页中藏著未熄的火。书上灵光极淡,却极有秩序,像一座烧毁大半后仍保留梁架的古楼。很多字缺失,很多图只剩半边,可残缺处恰好与《照影经》的空白互相呼应。
宋祁的笑声很刺耳。他当然知道这本残捲来歷,也知道十人修十人废。拿它当赌局陷阱再合適不过。杨照若不选,说明眼力有限;杨照若选,日后强修出事,丹堂又能多一条罪名。可宋祁低估了残镜,更低估了杨照前世做科研时养成的习惯。越是残缺体系,越要先问它为什么残缺,哪里残缺,哪些部分还能工作。
守楼长老的態度也让杨照留了心。这个灰袍老人看似昏昏欲睡,实则从他入楼开始就在观察。说出《天工开窍术》名字时,老人眼底有一瞬怀念。这说明青玄宗內部仍有人记得照影楼,甚至可能有人在暗中等著这门术重新出现。
十枚灵石递过来时,宋祁的脸色已经黑透。杨照没有立刻收起灵石,先向守楼长老行了一礼。这个礼不是给赌局裁判,乃是给那句“完整时可列入三层”。它证明照影术曾经站在宗门正式传承里,並非医房野路子。只要这一点存在,丹堂想把它打成旁门左道就没那么容易。
离开藏经楼时,守楼长老忽然叫住杨照,把一张旧书籤递给他。书籤是青竹片磨成,边缘被火燎过,上面只剩半句残话:照人先照势,开窍先开图。杨照捏著竹片,掌心微微发热。长老没有解释,只闭上眼继续打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宋祁在楼外等著,脸色阴得像要下雨。他没有再提赌约,只提醒杨照,外门小考结束后丹堂会重新审查医房药帐。话说得平淡,威胁却很清楚。杨照把十枚灵石收入怀里,心里反倒更稳。药帐、残卷、旧书籤,这些线索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收拢。照影术曾经有体系,有图,有楼,也有被火烧掉的理由。
夜里回到医房后,杨照把竹书籤压在残卷第一页。残镜对那半句残话有反应,镜面边缘浮出细小纹路,像某种目录被唤醒。杨照没有急著翻看,乃是先把窗户、门閂、药柜暗格全部检查一遍。丹堂盯上《天工开窍术》只是时间问题。在他们动手之前,他要先从残卷里榨出第一张能用的图。
守楼长老却忽然笑了:“十枚灵石,给他。”
那一刻,杨照在藏经楼里第一次感到,照影一脉也许並未完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