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利的禁魔石长矛尖端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德玛西亚重步兵踏着整齐的战靴,将包围圈压缩到极限。
盾墙碰撞,发出钝重的回声,敲击着被困者的鼓膜。
银翼骑士团的幸存者们背靠着背。
马匹脱力倒毙,断裂的剑刃插在泥泞的血泊中。
基兰握紧了旗杆。
虎口崩裂淌出的血迹黏在木纹里,黏腻感顺着手心往上爬。
他环顾周遭仅剩的几十号兄弟,喉咙发干。
长矛阵已经近在咫尺,再有半轮齐步走,他们就会被扎成刺猬。
没有任何突围的缝隙。
正当他们准备认命,准备接受全军覆没这个结果的节骨眼上。
天光毫无预兆地暗了下去。
那不是云层遮挡。
那是一双横绝长空的膜翼。
鳞片摩擦气流,引发尖锐的爆鸣。
战马哀鸣,前膝跪地。
德玛西亚士兵的阵型发生骚乱。
高阶生物的威压直接越过物理防御,砸在所有人的神经中枢。
高空之上。
肖恩单手攀着斯莫德背部的骨刺,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快速勾画。
没有冗长的吟唱。
音节在他的唇齿间被压缩到极致,甚至化作无意义的低语。
【魔法式编造术】运转。
虚空中游离的火元素与风元素被暴力拆解、剥离,随即以一种极其违反常理的构型重新编织。
天幕下方浮现出数十道繁复的星芒阵列。
赤红与青绿交织的纹路在空气中烙印成型。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球。
半息之后,成了倾盆暴雨。
一发发火弹包裹着风元素的锐利外壳,贯穿重步兵的护甲,然后在内部引发爆燃。
德玛西亚的盾墙分崩离析。
重甲在高温下软化,连同禁魔石制成的长矛一起被烧成废铁。
惨叫声被接踵而至的爆燃声淹没。
原本严密的阵型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沟壑。
高密度的覆盖式打击,早已超出常规随军法师的作战范畴。
地面被砸得坑坑洼洼,火海蔓延。
斯莫德双翼收束,沉重的躯体从半空直坠而下。
四足着地,砸碎了周遭五六米的岩层。
气浪将那些企图重新结阵的德玛西亚士兵成片掀飞。
巨兽扬起头颅,暗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下方奔逃的人影。
它甚至懒得动用龙语魔法,直接张开血盆大口,一团夹杂着硫磺味的暗金龙息喷薄而出。
龙息所过之处,砂石结晶,尸骨无存。
包围圈土崩瓦解。
德玛西亚军队全线溃散,丢盔弃甲,朝着城防驻地的方向奔命。
残余的银翼骑士们半张着嘴,望着这不可思议的转折。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越过巨兽的骨刺,轻巧地落在满目疮痍的阵地上。
斯莫德落地的瞬间,粗壮的尾巴顺势一扫,将侧翼的一整个长矛小队拦腰截断。
惨叫声被骨骼碎裂的动静掩盖。
强行撕开了一道宽达十几米的口子。
基兰和残存的银翼骑士们愣在原地。
他们举着残破的武器,仰头看着这头突然闯入的庞然大物,连呼吸都停滞了。
巨龙背上,那个张开魔法护罩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战场。
而站在他身旁的那个银发女人,让基兰的瞳孔剧烈收缩。
娜塔莉高跟长靴踩过焦土。
她走到基兰面前,伸手拽住他沾满泥沙的护臂,一把将他拉起。
“受伤重不重?”
基兰起先有些发愣,视线上移,看清了那张脸。
干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副团长?”他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遭的几十名老兵也纷纷看了过来。
五年过去,这个曾带领他们在血肉磨坊里冲杀的女人,容貌分毫未改,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内敛的锋芒。
激动的情绪在幸存者中蔓延。
娜塔莉却没有叙旧的打算。
她的视线扫过这支残军,扫过他们身上的诺克萨斯第三军团编号,眉头紧蹙。
“这里距离主战场防线足有一公里。”娜塔莉语气严厉,“银翼骑士团的编制序列隶属后卫营,任务是掩护随军施法者阵地。”
她直视基兰的眼睛:“谁给你们下的命令,脱离主力,深入真空地带?还被一群重步兵包死在这儿?”
老练的战术眼光让她看穿,这根本不是什么迂回穿插,而是毫无章法的孤军深入。
基兰低下了头。刚才直面长矛阵都不曾退缩的汉子,涨红了脸。
“对不起,副团长。”基兰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不甘,“我看到了迈尔斯那个杂碎。”
那个名字一出。
周遭的老兵全都攥紧了武器。
“他披着德玛西亚的将官斗篷,在半坡上耀武扬威。五年了!为了给您,给牺牲在孤狼岭的兄弟们报仇……我带队脱离了阵地。”基兰说到这里,单膝跪地,“擅自行动导致陷入死局,错全在我。”
其余的老兵见状,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
“多谢副团长救命之恩!这是我们大家自愿的,怨不得基兰团长!”那些后来加入的新兵虽不认得娜塔莉,也被这气氛感染,一同下跪。
娜塔莉站在原地,看着跪了一地的糙汉子。
微风拂过她银灰色的长发。
听到迈尔斯这个名字,她的反应极其平淡。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
就像是在听一个死掉的陌生人。
那个曾经给了她名义上的婚姻,又将她推入深渊的男人,早在五年前就从她的世界里被剥离干净了。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女儿,以及那个蛮横闯入她生活的混蛋少爷。
皮靴踩过碎石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肖恩单臂抱着正在打哈欠的莉莉,闲庭信步般穿过硝烟。
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些跪地的骑士,径直走到娜塔莉身边。
基兰抬起头,打量着这个少年。
他刚才亲眼看到,正是这人在龙背上闲着手就搓出了大片流星雨。
手段狠辣,魔力深不见底。
“迈尔斯去哪了?”肖恩俯视着基兰,平淡的问道。
基兰没有作答。
一来这是银翼骑士团内部的丑闻,二来他摸不清这个少年的底细。
“这位是?”基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娜塔莉。
娜塔莉脸颊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
刚才在龙背上,肖恩把她搂得严严实实。
如今面对昔日的老部下,她急需找个过得去的借口。
“自己人。”娜塔莉清了清嗓子,“我在战争学院教导的学生。”
听到这层身份,基兰松了口气。
既然是副团长的门生,加上刚才的救命之恩,理应受到尊重。
他站起身,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手上的血污,伸向肖恩。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这份恩情银翼记下了。”
肖恩根本没去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基兰,再次重复道:“我问你,那个叫迈尔斯的家伙,往哪跑了?”
面对这毫不客气,甚至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态度,基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身为老兵的血性让他窝火,他不明白这个少年为何对迈尔斯如此执着。
场面陷入尴尬。
娜塔莉想要打个圆场,却见基兰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远处的德玛西亚城防高地。
“那个方向。”基兰说,“他退到高地堡垒那边了。”
肖恩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理会基兰。
他弯下腰,将怀里的莉莉轻轻放在地上,顺手理了理小姑娘有些乱的衣领。
“莉莉,乖乖跟在妈妈身边。”肖恩揉了揉她的头,“别乱跑怕。”
莉莉乖巧地点头。
肖恩直起身,侧过头看向娜塔莉。
就在所有银翼骑士的注视下,他毫无征兆地伸手扣住娜塔莉的后脑,微微偏头,直接吻上了她的嘴唇。
没有给娜塔莉任何躲避的空间,唇瓣相贴。
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
基兰瞪大了眼睛。
身后的几十号老兵更是连呼吸都忘了。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学生?
娜塔莉的脸连同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她有些慌乱地推开肖恩的胸膛,想要发作,却又碍于肖恩的想法。
肖恩松开手,瞥了基兰一眼。
“纠正一下。”肖恩理了理袖口,“我可不是她的学生。”
他转身,踩着一块碎石借力,轻巧地跃上十多米高的龙背。
“你去干什么?”娜塔莉顾不上周围人的异样眼光,仰头问道。
肖恩拍了拍斯莫德坚硬的背鳞。
“不干什么,去去就回。”
暗金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吟。
厚重的膜翼下压,卷起狂沙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