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格谈判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柳青萍是个真正的商人。
她在价格、品质、交货周期、违约责任等每一个细节上都寸土必争,同时又能在适当的时候做出合理的让步,让谈判始终保持在一个不会破裂的临界点上。
凌晨菲同样寸步不让,但她比柳青萍多了一个优势——这里是苍棘岭,是墨盟的地盘,鬼哭泽就在墨盟的控制范围之内。资源的控制权在她手里,这就意味着谈判的主动权在她手里。
临近中午的时候,协议终于初步敲定。
青云商会以高于市场价四成半的价格独家收购墨盟在鬼哭泽中采集的鬼哭石和周边矿产,最低年采购量两千五百斤,合同期五年。
作为额外的诚意,青云商会将免费为墨盟提供三批高品阶的阵盘和法器,用于鬼哭泽的后续开发。
签完初步协议后,柳青萍放下手中的玉简,脸上的笑容比来时轻松了几分。
“凌盟主果然名不虚传。青萍在南疆做买卖这么多年,能在谈判桌上让我让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的语气半是感慨半是恭维,“墨盟有你这样的盟主,何愁不兴?”
“彼此彼此。”凌晨菲端起茶杯,向柳青萍微微举了一下,算是以茶代酒的致意。
正事谈完之后,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柳青萍一边喝着茶,一边看似随意地聊起了南疆最近的局势。
“说起来,凌盟主最近可有听说天罗宗那边的消息?”
凌晨菲放下茶杯,神色不变:“天罗宗远在中州,与我南疆素无瓜葛。柳副会长怎么突然提起他们?”
“倒也不是突然。”柳青萍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语调不急不缓。
“一个月前,天罗宗派了一支使团进入南疆,在十二座散修城池中转了一圈。他们的说法是寻找一位‘离宗多年的故人’,但具体找谁,他们不说。我手下的管事在青石城和他们打过一次交道,对方出手极其阔绰,只为了打听一个消息就付了三十块中品灵石。”
三十块中品灵石买一个消息。这个价格足以让任何一个散修为之疯狂。
凌晨菲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声音依然平静:“天罗宗是五大仙门之一,他们要找人,何必跑到南疆这片废土上来?”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柳青萍微微一笑,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天罗宗的人不承认那人是什么重要人物,只说是‘一个叛逃的外门弟子’。但凌盟主你想想,一个外门弟子,值得天罗宗派出一支由金丹长老带队的使团,横跨十万里来到南疆?这话说出来,恐怕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
议事厅中安静了下来。
叛逃。外门弟子。横跨十万里。
陈峰站在墙角,将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脑海中拼凑在一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凌晨菲的后背上。她依然坐得笔直,肩膀的线条平稳而坚定,从背影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陈峰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左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极其轻微,轻微到坐在她对面的柳青萍都没有察觉。但陈峰察觉到了。他的眼力经过混沌真气的淬炼之后远胜同阶修士,那一瞬间的颤动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柳副会长的意思是——”凌晨菲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那一瞬的失态,“天罗宗找的人,可能在我墨盟?”
“我哪有这个意思。”柳青萍笑着摆了摆手。
“只是刚好聊到这里,顺口一提罢了。凌盟主不必多心。不过话说回来,墨盟这些年发展迅猛,吸纳的散修数以千计,凌盟主自己也是五年前才来到南疆的,万一天罗宗找的人真的就在墨盟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轻巧得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但蓝恬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柳青萍不是顺口一提。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眼神,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她故意在谈判结束之后、气氛最轻松的当口抛出这个话题,就是为了降低所有人的戒心,然后观察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
这是一个试探。
一个针对凌晨菲的试探。
蓝恬的指尖无声地滑向了袖中的短刃,但她没有动。她在等凌晨菲的反应。
凌晨菲的反应比蓝恬想象中更加从容。
“墨盟收人只看本事,不问出身。”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柳青萍。
“南疆是修仙界的蛮荒之地,能在南疆活下来的散修,谁还没有点不想提的过去?天罗宗要找的人若真在我墨盟,那也是天罗宗和那人之间的私事,与我墨盟无关。但有一条——只要那人一天是我墨盟的人,墨盟就一天不会允许任何人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天罗宗也好,五大仙门也罢。谁要是想在南疆欺负我的散修,那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柳青萍的笑容微微一顿。
凌晨菲这番话是在警告她——你已经越界了。
“凌盟主护短的名声,青萍在南疆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柳青萍站起身来,笑盈盈地裣衽一礼,“既如此,青萍就不多打扰了。协议已经签署,三批阵盘和法器会在下个月之前送到苍棘岭。望墨盟与青云商会合作愉快。”
凌晨菲也站起身来,拱手还礼。
“柳副会长慢走。”
送走柳青萍之后,凌晨菲独自回到议事厅,在石椅上坐了很久。
蓝恬站在门外,拦住了所有想要入内的人。
卫玄机想来汇报今天的矿脉采掘数据,被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霍阵师想找凌晨菲商议灵泉的事,也被她以“盟主稍后有召”为由支开了。
议事厅中只剩下凌晨菲一个人。
她的坐姿依然笔直,但肩膀上的那根弦似乎松懈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谈判时疲惫了十倍不止。
她抬起左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用力握紧了拳头,将颤抖压了下去。
五年了。
她以为时间已经够久了,远到足以让那个庞大的仙门将她忘记,远到足以让她在这片蛮荒之地上重新开始。
但现在她知道了——天罗宗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他们只是等了五年,等她放松警惕,等她在南疆扎下根基,等她有了拖累和牵挂。
然后他们来了。